这番话，既是对童家父母说，更是对桌下那个用脚尖碰过他的人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他所见的事实，带着圈内人专业的判断和笃定。
童文柏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嘴上却依旧硬：“哼，璞玉也得遇到好的雕琢师才行。希望罗导真能把她这块‘顽石’给点透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那层严厉的审视终究是淡去了些。
苏瑞虹满意地笑了，嗔了丈夫一眼：“你这张嘴啊！”她转向傅佩仪和张振武，“来来来，继续打牌，别让老童一个人胡牌胡得找不着北了！”
牌局重新热闹起来。张砚清继续贯彻他的“投喂”战术，小心翼翼地给童文柏送牌，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谄媚，又能让童教授时不时小胡一把，赢得心情舒畅。张振武依旧大嗓门，傅佩仪和苏瑞虹则低声交流着些戏曲行腔的小技巧。
童蔓声坐在暖意融融的角落，心绪却有点飘远。张砚清刚才那番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认可了她的价值，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她表演时想要抓住的那种“层次感”。这种被懂得、被珍视的感觉，与当初周屿只会指责她“不够艺术”的挫败感，形成天壤之别。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这种踏实的心安，是来自于戏里的周淮安，还是牌桌对面这个叫张砚清的男人？
手机屏幕再次无声地亮起，驱散了她瞬间的恍惚：
短信【张砚清】：声声，刚说真的。等《岁月长河》后期忙过这阵子，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呢？有什么计划？
童蔓声想了想，回复：
短信【童蔓声】：刚杀青，累得够呛。就想好好歇一阵子，陪陪Lucky，看看剧本，不急着进组。你呢？
短信【张砚清】：（小狗点头如捣蒜表情包）英雄所见略同！彻底放空，充充电。所以…（试探的小眼神表情包）…有没有兴趣，组个‘战后休整二人团’？地方我都想好了，听说箱根的温泉不错，雪景也美，私密性好。福仔和Lucky可以寄养在我爸妈家或者可靠的朋友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温泉？雪景？日本箱根？童蔓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远离熟悉的环境，只有他们两个……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隐秘而诱人的甜。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答应吗？似乎进展太快了。拒绝吗？心底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着向往。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牌桌对面的张砚清。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牌，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神情专注，仿佛刚才发出那个大胆邀约信息的人不是他。只有在他端起茶杯喝水时，童蔓声捕捉到他微微滑动的喉结，和握着杯柄、指节稍稍用力的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微小的紧张，奇异地安抚了童蔓声心底那点犹豫。她垂下眼，指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敲下：
短信【童蔓声】：……实习期就敢策划跨国旅行？张砚清同志，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扣分预警再次拉响！不过……（她故意停顿了几秒）…提案收到，容本法官…慎重考虑。
消息发出去，童蔓声几乎能想象出张砚清看到“慎重考虑”几个字时，眼底瞬间点亮的光彩。她赶紧把手机再次扣下，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菊花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脸颊的微热。
就在这时，牌桌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变化。童文柏接连几把都没能胡牌，他推了推眼镜，眉头又习惯性地锁了起来，目光扫过牌桌，最后落在了童蔓声身上。
她正微微低着头，唇角噙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甜蜜又促狭的笑意，眼神还残留着看手机时的光亮，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与周遭牌桌硝烟格格不入的、柔和愉悦的气场里。这神情，童文柏太熟悉了。当年她刚和周屿在一起时，偶尔也会露出这种沉浸在个人小世界里的傻笑。
童文柏心里“咯噔”一下。他状似无意地打出一张牌，清了清嗓子，目光锐利地锁定女儿：“声声。”
童蔓声一个激灵，迅速抬头，脸上残余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啊？爸，怎么了？”
“没什么，”童文柏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看你对着手机笑半天了。跟谁聊呢？这么开心？周屿？” 他故意提起那个不受欢迎的名字。
“咳！” 苏瑞虹被茶水呛了一下，嗔怪地看向丈夫，“老童！大过年的，提他做什么！” 傅佩仪和张振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童蔓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点，随即又涌上来，是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她捏紧了手机，声音有点硬：“没有！跟他早没关系了！就是一个…朋友，聊点工作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