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童蔓声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助理小陈的陪伴下快步走向化妆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化妆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道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安心的视线。
杀青宴设在叠澜江边一家颇负盛名的本帮菜馆,包间临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和对岸云汇角流光溢彩的摩天楼群,2011年初的双辉塔和凌霄大厦依旧是这片繁华最耀眼的注脚。包间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酒气、香烟味和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喧嚣热闹。
童蔓声换下戏服,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和深色长裤,洗去了脸上浓重的油彩,只薄薄打了层底妆,反而透出一种疲惫后的清丽。她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身边是制片主任和一位资方代表。张砚清坐在对面,隔着圆桌的玻璃转盘和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她遥遥相对。他也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肩线平直,气质沉静。他正侧头和罗安低声交谈,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膝盖。
席间气氛热烈。罗安显然兴致极高,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感谢大家几个月的辛苦。讲到动情处,这位素来以严格著称的导演也微微红了眼眶:“…《岁月长河》不容易啊!胶片!现在还有几个组用胶片拍?烧钱!压力大!但是值!为了这份质感,值了!”他用力拍着张砚清的肩膀,“砚清,蔓声,最后那场戏,绝了!我要的就是那个劲儿!送审、冲奖,就靠你们这个眼神了!转型路上,这一步踩得稳!”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相庆。童蔓声也端起面前的果汁(她以胃不舒服推掉了酒),跟着大家微笑、致意。她能感觉到对面张砚清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她身上,温和而短暂。每次目光接触,她都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水晶杯里晃动的橙黄色液体,并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杯沿——那点轻微的洁癖在放松时显露出来。
她心里很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和五年前与周屿在剧组时那种不管不顾、天雷勾动地火般的热恋冲动完全不同。那时年轻,戏里戏外傻傻分不清,被角色光环迷得晕头转向,觉得戏里的深情就是戏外的真爱。周屿也擅长用戏剧化的语言和姿态表达感情,在剧组众目睽睽之下送花、念诗,惹得旁人艳羡,满足了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可激情退去,离开剧组那个封闭的梦幻泡泡,现实冰冷刺骨。周屿的愤世嫉俗、眼高手低,以及对她的贬低打压,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热情和期待。
而张砚清…童蔓声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
他是不同的。
他的靠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戏剧化的表演,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是围读会时压在姜茶杯底那句“声声,你的戏一直很好”的肯定;是片场她崩溃时,他不动声色挡在身前那句“她胃疼站不住”的解围;是叠澜江边冷风里,他递来的暖茶和那句“演戏是唯一能逃进去的乌托邦,宋棠在等你救她呢”的点醒;是废墟初雪中,那句让她心胆俱裂又骤然滚烫的“蔓声,如果真有那天……我宁愿你先走”的守护;更是刚才那场激烈到让她灵魂颤抖的吻戏里,他落在她腰后那只带着清晰缝隙的“绅士手”……
他的感情,像他递来的那杯姜茶。温的,暖的,不烫人,却能在最冷的夜里,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底下沉着的是十几年少年相识的情谊,是彼此知根知底的默契,是成年后重逢于浮华圈中依旧保有的那份沉静与尊重。那杯姜茶,此刻成了她心头最鲜明的意象,对抗着周屿留下的冰冷阴影。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动。不是对“周淮安”的移情,而是对“张砚清”这个人。为他戏里戏外的分寸,为他沉稳外表下偶尔流露的冷幽默和碎碎念,为他那份对表演近乎执拗的认真,为他看她时,眼神里那份沉静温和之下,似乎潜藏了许久的、深海般的专注。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绷得越紧。
“童老师,怎么光喝果汁?来来来,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咱们组伙食太差,可算补补了!”旁边的制片主任热情地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童蔓声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入口鲜香,却有些食不知味。
“童老师是还沉浸在宋棠里没出来吧?”同桌的执行导演是个爽朗的北方大姐,笑着打趣,“刚才那场戏,我们在监视器后面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张力太足了!张老师那眼神,啧啧,真能把人魂儿吸进去!蔓声你那滴泪,绝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张砚清在对面也听到了,隔着桌子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笑意。童蔓声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只能低头掩饰。
“不过啊,童老师,”执行导演大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