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童蔓声内心最深的隐忧。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是啊,角色滤镜。她太清楚这层虚幻的光环有多迷人,又有多害人。当年周屿不也是顶着“才华横溢的忧郁小生”滤镜走进她生活的吗?结果呢?滤镜碎了,只剩下满地的玻璃渣和五年的疲惫不堪。
张砚清是很好,比周屿好一千倍一万倍。可这份“好”,这份让她心动不已的感觉,有多少是源于“周淮安”这个角色的加持?有多少是源于共同创作这部转型之作时产生的战友情谊?又有多少,是真正属于“张砚清”这个人本身,剥离了角色、剥离了剧组这个特殊环境后,依然能让她笃定心动的特质?他是当红的古装男神,转型在即,前途无量。自己呢?还在为摆脱“花瓶”标签、寻求突破而挣扎的女演员。现实的差距、聚少离多的行业特性、无处不在的舆论窥探……哪一个不是横亘在前的尖刀?
她不知道答案。
她害怕。害怕再次被错觉迷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一旦离开《岁月长河》这个造梦的堡垒,现实的光照进来,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会如同晨露般消散无踪。更害怕……如果自己动了心,而对方只是专业地完成了表演,那她将情何以堪?那杯温热的姜茶,会不会只是他习惯性的绅士风度?
“谢谢姐,我明白。”童蔓声抬起头,对执行导演大姐露出一个感激却略显苍白的笑容,“我会…注意的。尽快出戏。”她用了演员的专业术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晚宴在临近午夜时终于散场。深冬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包间里暖烘烘的酒气。众人互相道别,三三两两乘车离开。
童蔓声裹紧了大衣,站在路边等助理小陈把车开过来。寒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但心头的沉重感并未减轻。江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声声。”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到张砚清也走了出来,他身边跟着经纪人。他朝经纪人示意了一下,独自向她走来。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色毛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了一下。
“回酒店?”他问,声音在清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嗯。”童蔓声点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路上小心。”张砚清看着她,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今天…辛苦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了句辛苦。
“你也辛苦了,砚清哥。”童蔓声轻声回应,用了那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短暂的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只有不远处叠澜江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传来。
“声声,”张砚清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戏拍完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和顾虑,“给自己一点时间。别急着…关上门。”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童蔓声心头一震,有些愕然地抬眼看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安慰她出戏?还是……在暗示他感受到了什么?让她别急着把心门关上?那份姜茶般的暖意,似乎在他沉静的目光里又悄然升起。
没等她细想,小陈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车来了。”张砚清侧身让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早点休息。”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可能是经纪人催了。
“嗯,你也是。”童蔓声压下心头的波澜,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门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深夜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童蔓声靠在椅背上,透过后视镜,看到张砚清依旧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深处。那杯姜茶的暖意,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喧嚣彻底远去。童蔓声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她脱下大衣,走到窗边。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轮廓,远处外滩的灯火依旧辉煌,像撒落人间的星河。
她毫无睡意。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她下意识地抚平了床单的一角——那点轻微的洁癖又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