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越说语速越快,胸膛起伏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思考神情的脸此刻因压抑的怒火而显得异常严厉:“一个最简单的夫妻日常互动!情绪要求写在剧本上,明明白白!你告诉我,你现在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剧本吗?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能演好宋棠!现在呢?连最基本的入戏都做不到!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后面那些大起大落、生死诀别的戏份能撑得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童蔓声心上。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是啊,她在干什么?她让所有人失望了。她对不起罗导,对不起剧组,更对不起宋棠。眼眶瞬间变得滚烫酸涩,视线迅速模糊。
就在童蔓声摇摇欲坠,几乎要在罗安那沉重的失望和全场的无声压力下崩溃时,一个身影动了。
张砚清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藤箱道具。他几步走到罗安身边,身体巧妙地挡在了童蔓声和罗安之间,隔断了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严厉目光。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演员对导演的尊重,以及一丝为搭档解围的急切。他微微倾身,凑近罗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核心工作人员听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那是一种在复杂圈子里历练出的高情商表达,既维护了导演的权威,又给了搭档喘息的空间):
“罗导,实在抱歉。蔓声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刚才在化妆间好像就有点胃痉挛,一直强撑着。我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刚才那一下,好像疼得有点站不住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童蔓声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巧妙地引导了众人的注意力。随即,他又转向助理导演,语速清晰果断:“老陈,麻烦赶紧让场务搬把椅子过来,再倒杯热水!快!”
“要热的,加点姜丝最好。”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却透着一份熟稔的体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局。他并没有直接对抗罗安的权威,而是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让所有人(尤其是暴怒边缘的导演)都能体面下台阶的理由——身体不适。他精准地捕捉到了童蔓声此刻状态极差的外在表现,并将其放大解释为“胃痉挛”,合情合理。
罗安满腔的怒火被张砚清这突如其来的“诊断”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拧着眉,目光狐疑地在童蔓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张砚清沉稳笃定的眼神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童蔓声此刻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确实像极了身体突发不适。张砚清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靠谱和沉稳,他的话,有分量。
罗安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几乎要爆发的怒火终究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余怒未消的烦躁。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的麻烦:“还愣着干什么?扶她去休息!赶紧的!调整!赶紧调整!别耽误太久!”后半句是对着整个剧组吼的,带着一种“算我倒霉”的憋闷。
立刻有女场务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童蔓声僵硬的胳膊。童蔓声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扶着走向休息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残留着罗安那冰冷的失望和张砚清沉稳声音带来的短暂庇护。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张砚清一眼,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可她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没有审视,只有无声的支持。
张砚清站在原地,看着童蔓声被搀走的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他转过身,对着罗安和其他工作人员,脸上已经恢复了属于演员的敬业和平静,微微颔首:“抱歉罗导,给大家添麻烦了。等蔓声缓过来,我们尽快。”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叠澜江。外滩璀璨的灯火在对岸连成一片辉煌的金带,倒映在江面,被往来货轮犁开一道道晃动的、细碎的光影。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更裹挟着江水的潮湿和浓重的柴油、铁锈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属于工业城市的粗粝感。
童蔓声独自一人,站在江边一处稍显僻静的观景平台栏杆旁。她拒绝了助理的陪伴,只想找个地方透口气,让冰冷的江风把自己混乱的脑子吹醒。身后不远处,是繁华都市永不停歇的喧嚣车流,而眼前,只有沉默流淌的江水和远处模糊的货轮轮廓。
白天的混乱、周屿绝望的脸、罗导冰冷的失望、全剧组无声的注视……像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切割。她试图去想宋棠,想那个身处险境却依然要强装甜蜜的地下工作者,可那些沉重的现实情绪像厚厚的淤泥,死死拖拽着她,让她根本无法挣脱。摆脱“花瓶/苦情”定型的渴望,和对“因戏生情”阴影的警惕,在此刻都成了沉重的枷锁。
“给。”
一个温热的触感突然贴上她冰凉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