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蔓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高中武术班沙袋的铁链留下的勋章。她记得太清楚了。有一次他护着差点被失控沙袋撞到的她,手臂被甩过来的铁链狠狠刮过,瞬间就是一道血口子。他当时也只是皱了皱眉,反过来安慰吓坏了的她:“没事,小伤,练武的谁没点疤。”
十二年了,那道疤居然还在。
那瞬间,少年宫暖黄的灯光下,他皱着眉却反过来安慰她的样子,无比清晰地覆盖了眼前成熟稳重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童蔓声的鼻尖。时光的洪流仿佛在这一刻倒转回潮,带着高中练功房里特有的汗水和尘土气息,汹涌而来。她迅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
张砚清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周淮安这个角色特有的沉稳、内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宋棠同志,”他的目光隔着长桌,沉沉地落在童蔓声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即将共赴险境的沉重托付,“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希望我们能成为彼此最可靠的搭档,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在童蔓声的心弦上。这不仅仅是周淮安对宋棠说的。这声“搭档”,穿透了剧本的纸张,像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叩问,重重地敲在她此刻正兵荒马乱的心上。她感到自己搭在剧本边缘的指尖微微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那细微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经将属于童蔓声的纷乱情绪压了下去,眼神里换上宋棠应有的、带着伶人风韵的柔媚,以及深处地下工作者特有的机警与疏离。她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足以迷惑外人的温婉弧度,声音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先生放心。戏台之上,扮什么角儿,唱什么曲儿,我宋棠……从不含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剧本里周淮安与宋棠初见的试探与戒备,与现实中童蔓声和张砚清久别重逢的复杂心绪,在剧本台词的掩护下,微妙地纠缠、共振。童蔓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张砚清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对她表演的专注审视,以及那审视之下,一丝极其隐蔽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围读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节奏紧凑而高效。中场休息的提示响起时,童蔓声才感到一阵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紧绷感。她靠向椅背,轻轻吁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互相搓了搓——会议室冷气开得足,指尖冰凉。
她刚想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从斜侧方伸了过来,将一杯东西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不是矿泉水。
那是一个朴素的白色纸杯,杯口氤氲着袅袅的热气,散发出浓郁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茶气息。
童蔓声愕然抬头。
张砚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桌边。他手里也端着一杯同样的姜茶,神色自若,仿佛只是顺手递过来一杯寻常饮品。他迎上她惊讶的目光,眼神平静温和,声音不高,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驱驱寒。”他的视线在她下意识交握的、指尖微微泛白的手上停顿了不到半秒,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看你手凉。”他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无声地嘀咕了句什么“冻到就麻烦啦”。
说完,他没等童蔓声反应,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便拿着自己的那杯茶,转身走向窗边和导演低声交谈起来,只留给她一个挺拔而沉稳的背影。
童蔓声怔怔地看着眼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辛辣温暖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周围冰冷的空气。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捧住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那股暖意顺着指尖的脉络,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一点点融化了堆积在心底的寒意和方才与周屿对峙留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她低下头,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微辣、带着老姜特有的冲劲儿,但紧随其后的,是浓郁的红糖甜味,厚重而温暖,一路从喉咙暖到了胃里,再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这熟悉的味道……越剧班漫长的练功结束后,初冬的傍晚寒意刺骨,她冻得手指僵硬,缩在角落。他总是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硕大的旧军用水壶里倒出温热的姜茶递过来:“喏,喝了暖和。” 她曾好奇他怎么总备着这个,他只笑说:“我妈怕我冻着,硬塞的。”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味道轰然冲开。童蔓声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熨帖温度的甜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
她放下杯子,指尖不经意碰到杯底。
纸杯底部,似乎压着一点小小的、坚硬的异物感。
童蔓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借着放下杯子的动作,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杯底。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