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风带著咸腥与寒意,吹拂著码头。巨大的起重机和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在泛黄的探照灯光下,將远洋货轮上卸下的货柜和綑扎好的货物,稳稳地放置在堆场上。汽笛声、机械轰鸣声、工人的號子声,混杂著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构成了这个北方重要港口永不疲倦的奏鸣曲。
在港区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堆场前,气氛却与別处的繁忙喧囂不同,带著一种紧绷的、警戒的安静。整整六十辆军绿色的红星牌解放卡车,呈两列整齐地停靠著,车头统一朝向出口方向,引擎没有完全熄灭,低沉地轰鸣著,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在清冷的空气中裊裊上升。每一辆卡车的车头上,都喷印著醒目的红色五角星,下面是一行小字: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
卡车周围,站立著数十名身穿深绿色战斗服、但臂膀上戴著“保卫”红袖標、神情肃穆的汉子。他们目光锐利,携带著衝锋鎗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手电筒的光束不时划破堆场的阴影。在这些保卫人员的外围,还有十几名穿著干部服的人,正与港务局的工作人员紧张地核对单据,指挥著装车。为首一人,正是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的后勤副厂长,李怀德。
李怀德裹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眉头紧锁,嘴里叼著的菸捲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那从货轮上卸下、正被叉车和吊机小心翼翼装载到自家卡车上的货物。那是用防水帆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木箱、綑扎整齐的金属构件、以及印著外文字母的方形货箱。这里面,是红星厂五万职工、乃至更多未来职工“安居梦”的基石——从香港转运而来,用以建设“红星职工生活区”一期工程的关键建筑材料和设备。
高標號水泥、特种钢材、铝製门窗构件、电路管线、卫浴洁具……以及最重要的,整整二十部崭新的、用木箱精心包装的美国產的电梯主机和轿厢组件。这些都是通过王焕勃父亲在香港的王氏企业,以易货贸易的方式,用红星厂生產的“红星”牌小汽车、红旗牌高级轿车和即將量產的摩托车出口配额换回来的。每一件,都来之不易,都关係到家属楼能否按照王焕勃那“惊世骇俗”的高標准蓝图,从图纸变为现实。
“李厂长,最后一箱电梯控制柜,清点完毕,装车!”一名负责清点的干部小跑过来,低声匯报,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忙碌还是紧张。
“好!”李怀德终於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声音嘶哑却带著决绝,“告诉兄弟们,人歇车不歇,轮流吃饭休息,车队必须连夜出发,天亮前务必离开天津地界,返回北京!”
“是!”
李怀德如此兴师动眾,亲自押阵,调集了厂里几乎一半的卡车运力(这还是因为红星厂自己有汽车分厂,卡车也是自產自用,才能如此豪横),还出动了精锐的保卫处人员,原因只有一个——怕被截胡。
红星厂要自建高层带电梯家属楼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在京城乃至周边地区的工业系统內传开。羡慕者有之,惊讶者有之,而更多的,是那些同样被住房问题逼得焦头烂额、却又暂时搞不到足够建筑材料的兄弟单位,眼红不已。这年头,水泥、钢材、木材,哪一样不是紧俏物资?红星厂能搞到这么多,尤其是还能搞到电梯这种“稀罕玩意”,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有多少人琢磨著能不能“借”点、“调拨”点。
李怀德在官场、商场混跡多年,深知其中利害。批文在手是一回事,物资真正运回自家工地,又是另一回事。从天津港到北京,这百多公里的路程,谁知道会出什么么蛾子?半路被上级单位“临时徵用”?被兄弟单位“紧急借用”?甚至被某些手眼通天的“人物”直接截留?都有可能!这可不是他李怀德杞人忧天,而是有前车之鑑的。前不久,就有一批某厂急需的工具机配件,在运输途中被“协调”走了,最后扯皮半年,不了了之。
所以,他必须来,必须亲自盯著。不仅他来,他还带来了厂里最能打、最可靠的保卫队伍,以及整整六十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他要摆出一个姿態:这批货,是红星厂五万职工的命根子,谁也別想动!六十辆卡车的钢铁洪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厂长,都装好了,可以出发了!”车队队长跑来报告。
李怀德跳上打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座,对著车载对讲机(这也是红星厂自產自用的小范围通讯设备,在这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场)沉声下令:“全体注意,按预定编队,出发!前后车距保持,注意安全!遇到任何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车!出发!”
“嗡嗡嗡——!”六十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加大,匯成一片低沉的怒吼。庞大的车队如同一条甦醒的钢铁长龙,缓缓驶出天津港堆场,衝破夜幕,向著西北方向的北京驶去。车灯划破黑暗,在公路上拉出两条蜿蜒的光带。
李怀德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但神经依旧紧绷。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货物安全运回厂里,接下来还有更复杂的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