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银杏叶飘落,为这座古老而忙碌的城市披上斑斕的外衣。但在东郊那片日益扩张的工业区里,季节的更替似乎被另一种更恆常的节奏所掩盖——那是钢铁的碰撞、工具机的嘶鸣、发动机的试车轰鸣,以及无数人脚步匆匆、为著同一个目標奔忙不息的声浪。
这里,是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这个在短短数年间,如同被注入神奇生命力的巨人,已经从最初那个以钢铁冶炼和简单加工零件为主的“红星轧钢厂”,膨胀为一个横跨多个关键工业领域的庞然大物。汽车製造分厂里,线条流畅的“红星”牌小汽车和威严大气的“红旗”牌轿车,正以每月递增的速度驶下生產线,一部分供应国內急需,一部分则远渡重洋,为国家换取宝贵的外匯;摩托车试製车间內,三款原型车经过反覆锤炼,工艺日渐成熟,性能趋於稳定,规模化生產的蓝图已然绘就,一个全新的“红星摩托车製造厂”已在规划之中;农机製造分厂,“小钢炮”拖拉机及配套农具的產能不断提升,成为支援农业公社化的钢铁脊樑;而那几台堪称“工业母机”的三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则在高度保密的车间里,以惊人的精度,加工著关乎国家战略的精密部件,其衍生技术和培养出的技术工人,正如同种子般,悄然播撒向全国各地的重点工厂。
员工人数,已从王焕勃初归国时的万余人,滚雪球般突破了五万大关,並且隨著新项目的上马,这个数字仍在快速增长。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有刚出校门的青年学生,有从海外毅然归国的专家学者,也有从农村招工进城的壮劳力。每日清晨,通往红星厂的各条道路上,自行车流匯成蔚为壮观的洪流,步行的人流摩肩接踵,间或有厂里自產的小轿车、吉普车驶过,喇叭声、铃声、招呼声、说笑声,混杂著工厂方向传来的隱约机器声,共同奏响一曲规模空前的工业晨曲。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一个日益尖锐的矛盾,如同潜行的暗流,开始不断撞击著繁荣的表象——住房。
国家初立,百废待兴,又歷经抗美援朝、援越抗法等重大考验,国库並不丰裕。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的大方针下,有限的资源优先流向了重工业、国防和基础设施。当全国上下將目光聚焦於高炉、工具机、拖拉机、汽车时,关乎千万普通工人及其家庭最基本生存需求的“安居”问题,却被无奈地挤压到了边缘。住房建设严重滯后於工业扩张和城市人口涌入的速度,在红星厂这样一个急剧膨胀的工业巨头內部,这一矛盾尤为突出。
来自天南海北的技术骨干、熟练工人,很多人是单身赴任,挤在拥挤不堪的集体宿舍里,八人、十二人甚至更多人一间,个人空间近乎於无。成了家的双职工,情况稍好,能分到一间筒子楼的屋子,但往往也是三代同堂,十几甚至二十平米的空间里,要容纳祖孙、夫妻、孩子,吃饭、睡觉、起居全在其中,隱私是奢望,安静是梦想。更有大量家住京城偏远区域或周边农村的工人,每日通勤动輒耗费两三小时,披星戴月,疲惫不堪。而那些被高薪和报国热忱吸引而来的专家、高级技工,拖家带口来到北京,面对的同样是“一房难求”的窘境,生活上的不便严重影响著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和稳定性。
后勤副厂长李怀德,这位昔日以善於协调关係、保障供应而著称的“大总管”,如今眉头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他办公室的门槛,几乎被各分厂、各车间的领导踏破,递上来的住房申请报告,在他的办公桌上摞成了小山,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房產管理科长老周,一个头髮花白、做事勤恳的老实人,几乎天天都要来他这里倒苦水。
“李厂长,真没办法了!厂里所有的空房,包括那些原本做仓库用的边角料房,全都塞满了人!集体宿舍的床位,已经加到不能再加,再往里塞人,就要违反消防规定了!可每天还有新工人报到,还有结了婚要房子的,有孩子大了要分房的……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工友们见了我,都跟见了仇人似的!”老周愁容满面,声音里带著焦灼和无奈。
李怀德何尝不头疼?他擅长在计划与市场、厂內与厂外的夹缝中运作,搞物资、拉关係、协调矛盾是一把好手。可面对这赤裸裸的、涉及数千上万户家庭基本生存空间的刚性需求,他那套“搞搞小动作、通融通融”的办法,完全失灵了。这是体系性的短缺,是资源分配的结构性矛盾。
“老周,別急,別急,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看能不能在厂区边缘,搭一些临时板房?”李怀德揉著太阳穴,自己都觉得这提议苍白无力。
“板房?李厂长,那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冬天怎么过?夏天怎么过?而且,咱们是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是给国家创匯的先进单位!让工人,特別是那些技术专家,住临时板房?传出去像什么话?其他兄弟单位怎么看?那些刚挖来的高级人才怎么想?”老周连连摇头。
更让李怀德感到压力如山的是即將到来的新一轮扩张。王总工亲自抓的摩托车项目,一旦完成最终测试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