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金石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母亲已经在灶间忙活,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混著小米粥的温热气息飘了满屋。父亲王远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著今天春耕的调度。见儿子出来,他磕了磕菸袋锅:“醒了?赶紧吃。吃了饭,去把铁牛拾掇拾掇,油加满,水查好。今天东大洼那三百亩,是块硬骨头,就看你和小钢炮的本事了。二队、三队的壮劳力,我都安排好了,跟你配合,该牵牲口的牵牲口,该平整地头的平整地头。”
“爹,您放心!”王金石就著咸菜疙瘩,呼呼喝下两碗滚烫的小米粥,抓起个贴饼子就往外走,“保证把地啃得平平整整!”
打穀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昨天看热闹的,今天更多的是各生產队派来配合拖拉机作业的劳力。有牵著牛马、扛著犁耙的老把式,也有拿著铁杴、耙子准备平整地边的青壮年。北影厂的张导演一行人,也早早架好了机器,准备记录下“小钢炮”正式投入春耕的第一犁。
王金石像对待最亲密的战友一样,仔细检查著拖拉机。机油尺、水箱、轮胎气压、各部位螺丝……动作熟练而专注。然后,他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隨著一阵轻快的启动马达声,柴油机“突突突”地甦醒过来,低沉有力的吼声再次划破了清晨村庄的寧静。这声音,在今天听来,少了些新奇,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待和责任。
“出发!”王远山大手一挥。
红色的拖拉机牵引著闪亮的三鏵犁,如同一艘红色的航船,驶出打穀场,沿著村道,向著村外广阔的田野进发。后面跟著的是牵牲口的、扛农具的社员,以及北影厂的工作人员。队伍不算整齐,却透著一股子昂扬的生气。早起的村民站在路边,默默看著这支奇特的队伍,眼神复杂。有老人喃喃:“这铁傢伙,真能顶事?”
东大洼,是王家庄最大的一块连片地,土质偏粘,去年秋深耕过,但经过一冬冻融,地錶板结得厉害,用老把式的话说,“硬得能崩断犁鏵尖”。以往春耕,这里是最费劲的地块,往往需要最好的牲口,最壮的劳力,反覆耕耙,才能下种。
王金石將拖拉机开到地头,没有立刻下犁。他跳下车,和几位老把式一起,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地的墒情和走向。“石头,这地头硬,拐弯的地方留宽点,別让犁別住了。”一位姓赵的老把式叮嘱道。
“知道了,赵大爷。”王金石点点头,心里有了谱。他调整了一下犁的入土角度和耕深,重新上车。柴油机猛地一吼,拖拉机沉稳地向前推进。三片锋利的犁鏵,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深深地、齐刷刷地切入板结的土壤!
“嗤——啦——”泥土被撕裂、翻转的声音,浑厚而有力。黑褐色的、带著湿气的土块,被整齐地翻向一侧,形成笔直的、深深的犁沟。拖拉机行进的速度均匀而稳定,远比旁边人赶著牲口拉犁要快得多。而且,耕深远远超过了牲口犁。一鏵过去,就是近一米宽,一尺多深!
“好!”地头围观的社员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老把式快步走到刚刚犁过的地沟边,蹲下身,用手扒拉著翻上来的泥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欣喜的神色。“了不得!了不得!这深度,这匀实劲儿!牲口累死也犁不出来啊!”
“你看这土,全翻过来了,草根、茬子都扣底下了,晒几天,一耙就碎,保墒也好!”
“这速度……我的老天爷,这一趟顶我干半天!”
王金石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田垄,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犁的工作情况。地头的转弯,他提前减速,小心操作液压杆提升犁鏵,平稳转向,再落下,开始新的一趟。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是有模有样。
张导演指挥著摄影师,镜头紧紧跟隨著红色的拖拉机。从远景的田野宏图,到近景的犁鏵破土,再到特写——王金石专注而自信的侧脸,社员们惊嘆讚嘆的表情,被翻开的肥沃黑土……这些画面,將被胶片永久定格,成为那个火热年代、农业变革起步瞬间的珍贵缩影。
“停!好!这个镜头太好了!”张导演兴奋地挥著手,“小王同志,就这样,保持住!再耕两趟,我们要拍几个不同角度的!”
隨著太阳升高,气温也上来了。王金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柴油机的轰鸣,犁鏵破土的声响,社员们的讚嘆,混合成一首奇特的、充满力量的劳动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