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已过,春分將至。料峭的北风里,已然裹挟了丝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固执地啃噬著残冬最后的冰甲。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正在阳光和地气的共同作用下,缓慢地、慵懒地甦醒。田埂边的枯草根部,冒出了倔强的、鹅黄色的新芽。天空是那种北方春日特有的、高远而洁净的湛蓝,几缕棉絮般的白云被高空的风扯得极淡。
通往王家庄的土路,被去年冬天的雪水和今春反覆的冻融折腾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路两旁的杨树柳树依旧光禿,但树皮已泛出湿润的青灰色,蕴藏著蓬勃的生机。几只喜鹊站在高高的枝头,喳喳地叫著,黑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柴油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野的寧静。这声音不同於马车牛车的吱呀,也不同於罕见汽车驶过的喧囂,它更浑厚,更持续,带著一种工业造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声音越来越近,惊起了田埂上刨食的麻雀,也引得远处田里零星劳作的人和村里听到动静跑出来的老人孩子,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土路的尽头,一个红色的、在阳光下有些耀眼的“铁傢伙”,正昂首挺胸地驶来。它个头不算特別高大,但敦实有力,四个宽大的橡胶轮胎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车头方正,漆成鲜艷的朱红色,正中一颗金色的五角星熠熠生辉,下方是“红星”两个仿宋体大字。驾驶室是半敞篷的,上面架著可收放的车篷。这正是已经在全国部分重点公社开始推广的“红星牌多功能小型轮式拖拉机”——百姓口中亲切又敬畏的“小钢炮”。
此刻,驾驶“小钢炮”的,是一个脸庞被早春风沙吹得有些发红、但眉眼精神、带著一股子庄稼人憨实又混合了工人特有干练劲儿的年轻后生。他头戴一顶半旧的蓝色工帽,身上穿著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蓝色工装,脖子上围著条白毛巾,双手沉稳地握著方向盘,眼睛专注地盯著前方顛簸的路面,嘴角却微微上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自豪。他正是王金石,小名石头,王家庄生產大队大队长王远山家的小儿子,去年被选拔到红星厂学习,如今已成为一名合格的拖拉机驾驶员。
拖拉机后面,用专用的三点悬掛装置,连接著一个同样漆成军绿色、带有篷布的车斗。车斗里,除了几个用油布綑扎严实的大箱子,还坐著一个人。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著时兴的“人民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藏蓝色棉猴,头上戴顶呢子前进帽,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他一手紧紧抓著车斗的栏杆,另一只手护著放在腿上的一个用牛皮套子小心装著的扁平箱子,身体隨著拖拉机的顛簸左摇右晃,脸色有些发白,但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却闪烁著兴奋和新奇的光芒。他就是红星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许大茂。
“我说石头兄弟,你这……这铁牛,可真够劲啊!”许大茂扯著嗓子,试图盖过柴油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坑洼的“哐当”声,“比骑我那破自行车舒坦多了!就是……就是忒顛了点,我这早饭都快顛出来了!”
王金石从后视镜里看了许大茂一眼,咧嘴一笑,也大声回道:“许师傅,忍忍!就快到了!看见前面那棵大槐树没?拐过去就是村口!这路是差点,等咱公社化搞好了,修了机耕道,那跑起来才叫一个稳当!到时候,別说你这点放映设备,拉上几吨粮食,它照样嗷嗷叫!”
“好傢伙!几吨粮?”许大茂咋舌,又低头看看自己护著的电影放映机箱子,心里盘算著。他这次主动请缨,跟著厂里支援春耕和技术宣传的队伍下乡,一来是积极响应上级“用文艺武器宣传农村社会主义高潮”的號召,二来,也確实存了点私心。自打傻柱那个憨货,因为王工(王焕勃)和李副厂长提了一嘴,居然当上了总厂的食堂主任,还得了张宝贵的自行车票,买了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可把他给嘚瑟坏了!见天儿在院里把车子擦得鋥亮,铃声按得山响,看人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尤其是看见他许大茂,那下巴扬得,能掛个油瓶!
“呸!一个顛勺的厨子,神气什么!”许大茂心里啐了一口。他可是有文化的放映员!是“文艺工作者”!这次下乡放电影,宣传公社化,那是政治任务,是露脸的机会!要是干好了,回去领导一表扬,说不定……他想起厂里最近隱隱约约传的,红星厂好像在搞什么“摩托车”的新项目,据说是王工从国外带回来的新技术,那玩意儿可比自行车威风多了!要是自己能申请一辆,骑著它下乡放电影……那场面,想想都美!到时候,看傻柱那破自行车还怎么嘚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著鋥光瓦亮的摩托车,在傻柱面前“突突”而过,留下傻柱一脸羡慕嫉妒恨的呆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许师傅,乐啥呢?看见啥了?”王金石好奇地问。
“啊?没,没啥!”许大茂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是在想,一会儿到了村里,怎么给老乡们放好电影,讲好公社化的政策。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