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著,王家庄村口打穀场上却已灯火通明。四盏用铁丝掛在木桿上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晃,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场地中央那片被特意清扫出来的空地。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比昨天更低,呼气成霜,连马灯的玻璃罩內壁都结了一层冰花。
红星小钢炮就停在空地中央,通体朱红的漆色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技术员小刘已经在拖拉机旁忙活了一个小时。他先是用喷灯小心翼翼地把柴油机的油底壳、油管、液压油箱烤了烤——这是王工特別交代的,极寒天气下机油和液压油会变得粘稠,必须先预热。然后检查了冷却液防冻剂的冰点,確认无误后才敢去碰启动开关。
打穀场四周,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村三百多口人,只要还能走动的,几乎全来了。男人们披著破旧的棉袄,袖著手跺著脚;女人们用头巾把脸裹得只剩眼睛,怀里搂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半大小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想凑近看那台“铁牛”。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著,等著看这台从北京开来的、据说能“犁开冻土”的机器,到底有多神。
“让一让,让一让!”王远山带著几个村干部,用木杴把场边的积雪又往外清了清,腾出更宽的作业面。他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昨天拍胸脯保证配合测试,可万一这机器不灵,在领导和专家面前丟了脸,那可真是……
“远山队长,不用太紧张。”王焕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场边,正和张思远、刘守仁等考察团成员站在一起。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张思远还特意戴了副棉手套,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铅笔。
“王工,这地……真冻透了。”王远山用脚踩了踩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往年这时候,一镐头下去就是个白点。咱那老黄牛套上犁,走不了三步就得歇气。”
“所以要试试。”王焕勃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场地。他走到小刘身边,俯身检查了液压悬掛系统的各个接头,又用手摸了摸三点悬掛装置的下拉杆——冰冷的钢铁让他手指瞬间麻木,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连接处的销轴转动有些滯涩。
“小刘,把悬掛油缸的防尘套再检查一遍,可能进了雪水冻住了。用热水浇一下接头部位,但別溅到电路上。”
“是!”
另一边,李怀德也没閒著。他让崔大可带著两个工人,从卡车上搬下来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测量仪器:土壤硬度计、捲尺、標杆、温度计、秒表,甚至还有一台从农科院借来的手摇式土壤採样器。崔大可手脚麻利地把仪器摆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上,又不知从哪找来块旧毡布铺上,防止仪器受潮。
“张局长,刘教授,这是厂里准备的简单测量工具。”李怀德搓著手,脸上带著歉意的笑,“条件有限,比不上专业实验室的设备,但测个大概数据应该够用。”
刘守仁已经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土壤硬度计仔细端详。这是个简易的针入式仪器,一根带有刻度的探杆,下面是个圆锥形测头。他蹲下身,把测头用力按向地面——结果只压进去不到半厘米,指针就剧烈抖动,指向了刻度盘上最大的数值区域。
“乖乖……”刘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冻土硬度,怕是不低於4兆帕。普通犁根本別想。”
张思远神色凝重。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北方冬季的冻土层,是农业作业中最难啃的骨头之一。苏联的拖拉机在东北试验时,就曾发生过犁鏵在冻土上崩裂的事故。王工这台“小钢炮”,自重才1.8吨,真能行吗?
“王工,要不要……先试试別的地方?比如村外那片荒地,冻得可能没那么实。”李怀德凑到王焕勃身边,压低声音建议。他担心万一当眾出丑,影响太坏。
王焕勃摇摇头:“就在这里试。要试就试最硬的。如果真的不行,说明设计还有缺陷,正好改进。”
他看了一眼手錶:六点整。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小刘,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工!”小刘已经坐进了驾驶室。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嗒”一声,仪錶盘灯亮起。预热指示灯闪烁了十几秒后熄灭。小刘踩下离合,將钥匙拧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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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轰隆隆隆!”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柴油机运转平稳,转速稳稳地停在800转/分钟的怠速位置。一次点火成功!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有经验的老农听出来了:这机器声音“透亮”,不闷不喘,是个好机器!
小刘稍稍暖车两分钟,然后推动液压操纵杆。后悬掛臂在油缸的作用下缓缓下降,直到重型单鏵犁的犁尖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