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黑风涧
    卯时三刻,柳枝儿巷还在薄薄的晨雾里浸著。

    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周婶拎著个空竹篮探出身来,左右张望了两眼,便匆匆往巷口的早市去了。她的脚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静謐的清晨格外清晰。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隔壁那户看似久无人居的宅子门扉,才无声无息地推开一线。

    苏清瑶立在门內暗影里,身上是件半旧的藕荷色褶子裙,外头松松罩了件月白比甲,长发用根素银簪子简单綰著,几缕碎发贴在莹白的额角。她手里捧著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却针脚细密,里头装著昨夜赶製好的最后一批符籙。她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在对面那三进院子的黑漆大门上——门紧闭著,檐角结著新蛛网,窗纸破了几处也未修补,当真是一副人去屋空的萧条模样。

    “林大哥这『狡兔三窟』的法子,倒是周详。”她身后,李铁哑著嗓子低声道。他右肩的伤处已换了新药,用乾净布带层层裹好,吊在胸前,动作间仍带著几分滯涩,脸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身后跟著四名伤势稍轻的黑石卫,个个面色沉凝,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空寂的巷子。

    苏清瑶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想起昨夜林砚临走前,將隔壁空屋钥匙交给她时说的那番话——

    “清瑶,此去黑风涧,凶吉难料。刘雄既存了歹心,难保不会趁我们离城,来这里寻我们的痕跡。这三进院子太过显眼,你们且搬到隔壁暂住。我已与牙人说妥,那屋子空置多年,无人留意。日常用度,让周婶分次悄悄送来。院里留些旧物,做出仓促离去的假象。若真有人来查,也只能寻个空。”

    当时她心头微震,脱口道:“林大哥思虑竟如此縝密……”

    烛火下,林砚的面容半明半暗,闻言只淡淡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甚笑意:“不过是熟读史册,知道太多『被人端了老巢』的旧例罢了。乱世求生,多备一手,总非坏事。”

    那语气里的沧桑与洞明,让苏清瑶怔了半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身上,藏著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不止是那神秘的噬灵之体,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审慎与谋算。这份审慎,此刻却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收回思绪,苏清瑶將手中包袱递给李铁:“这是新制的『金刚符』与『神行符』,效用比之前的强上三成。你们留守此处,更需小心。白日莫要轻易出门,夜里警醒些。……”

    李铁重重点头,接过包袱的独手稳如磐石:“苏姑娘放心。只要李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宵小近您的身。”

    苏清瑶不再多言,最后望了一眼对面寂静的院落,转身轻轻合上了门扉。木门掩上的剎那,巷子里最后一点声息也消失了,只剩晨雾无声流淌,將两座宅院都笼进一片朦朧的安寧里。任谁看去,都只当是这城东旧巷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

    三日后的未时,黑风涧入口。

    日头偏西,却穿不透涧口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光到了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只吝嗇地漏下些惨澹的、失了温度的白晕,勉强勾勒出两侧山崖狰狞的轮廓。那崖壁是沉鬱的灰黑色,岩层扭曲断裂,仿佛远古巨神爭斗时留下的爪痕,又被岁月泼了浓墨,浸出一股子阴森的死气。涧口宽不过十余丈,却像一张巨兽咧开的嘴,往里望去,只见雾气翻滚,深不见底,连声音吞进去都闷闷的,传不出迴响。

    风是这里唯一活泛的东西,却活泛得令人齿冷。那风从涧深处卷出来,贴著地皮嘶嘶地刮,带著股湿腐的霉味,混著一种极淡的、甜腥的铁锈气——那是经年的血渍渗进石缝里,又被湿气蒸腾出来的味道。风吹在脸上,不似刀割,倒像无数冰针顺著毛孔往里钻,扎得人颧骨发木,连呼吸都带著白汽,须臾便消散在雾气里。

    林砚立在涧口三丈外,身后是十五名黑石铁卫。眾人皆已换了装束,內衬是苏清瑶以草药液浸过的细棉里衣,外头套著从西市淘换来的半新皮甲,要害处缀著暗沉铁片;腰间皮囊鼓囊囊的,装著分好的丹药与符籙;兵刃擦得雪亮,刀锋映著惨澹的天光,泛著幽幽冷色。三日急行,人人面上都带著风霜之色,眼底却有火苗在静默燃烧——那是憋足了劲、等著出鞘见血的锐气。

    王大山扛著那面特製的包铁木盾,盾面新刷了桐油,在昏光下泛著乌沉沉的光。他眯著眼打量那雾气,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砚哥,这地方……邪性。风里这味儿,我在乱葬岗边守夜时闻过类似的。”

    陆翎没说话,只反手从背上取下猎弓,指腹缓缓摩挲著弓弦。弓是旧弓,陪伴他猎过无数山兽,此刻弦却绷得格外紧,搭在上头的三支破甲箭箭簇淬了寒光,箭尾白羽修得一丝不乱。他侧耳倾听,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远处隱约的流水声、甚至雾气流动的微响,皆入耳中,却独独缺了活物该有的声息——连声鸟鸣都无。

    周福蹲下身,抓了把涧口的土在指尖捻开。土色暗红,夹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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