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三进院子檐角的瓦当滴滴答答落下,砸在青砖铺就的明沟里,声音清泠泠的,在这暮色四合时分,格外显得院落空旷寂静。西厢房窗下,苏清瑶斜倚著一张半旧的紫檀木圈椅,椅背上的雕花已磨得圆润。她身上搭著件月白素缎的夹袄,领口绣著疏疏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只是夹袄的面料已洗得微微发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层温润的旧光。
她面前的榆木方桌上,摊开著七八本册子。有青州府舆图的摹本,墨线勾勒得极精细,山峦水道、城池关隘一一在目;有几卷镇妖司內部的纪略抄本,纸页边缘已泛黄捲曲;最上麵摊著的,是方才林砚从武库带回的《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书页崭新,墨香犹存。
林砚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这绣墩是周婶从杂物间寻出来的,藤编的座面已有些松垮,垫了层厚厚的靛蓝粗布。他换了身乾净的靛青直裰,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昨日新换的细棉布绷带缠绕其上,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手中握著个粗陶茶盏,盏中茶水已凉透,水面浮著几点未滤净的茶末,他却浑然不觉,只目光沉静地望著桌上摊开的卷宗。
“这青州府的夜,倒是比黑石镇安静许多。”苏清瑶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她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可这安静底下,藏著的暗流,只怕比苍狼山的妖物更险恶十分。”
林砚放下茶盏,盏底触及桌面,发出“篤”一声轻响。他顺著苏清瑶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世间凶险,本就不只在山林荒野。人心算计,有时比妖爪獠牙更难防备。”他顿了顿,转回视线,“清瑶,你前日说,这青州府镇妖司分舵里,有你父亲故旧?”
苏清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舆图上一处標记——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所在的位置。她的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怀念,似悵惘,又似隱忍著某种深切的痛楚。
“是。”她深吸一口气,將那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分舵主事,周衍周大人,是我父亲生前的挚友。父亲常说,周世伯为人刚正不阿,性情耿介,是这浑浊世道里难得的一股清流。他们年轻时曾一同游学,一同入镇妖司,立誓要扫清妖氛,护佑黎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小时候,周世伯常来家中,每次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或是新奇的糕点,或是精巧的鲁班锁。他总爱摸著我的头说:『瑶儿要快快长大,像你爹一样。』”
烛火跳跃了一下,將她眼底隱隱泛起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周世伯在青州府镇妖司任职已有十余年,从普通执事一步步做到分舵主事,靠的不是钻营攀附,而是实打实的功绩和一身硬骨头。”苏清瑶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受到刘雄的掣肘。”
“刘雄有这般能耐?”林砚眉头微蹙。
“刘雄是青州府镇妖司都头,明面上是周世伯的副手,实则……”苏清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带著几分讥誚,“此人乃国师府一脉,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惯会钻营,手段圆滑,又善揣摩上意,很得上面某些人的欢心。周世伯虽然位居主事,但许多实权都被刘雄把持,政令常常难以推行。更可恨的是,刘雄暗中拉拢了一批墙头草,在分舵內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处处与周世伯作对。”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小口。茶水苦涩,却让她心神更定。
“周世伯是坚决效忠朝廷、效忠当今皇帝胤明宗的。”苏清瑶放下茶盏,目光灼灼,“他曾说过,镇妖司乃国之利器,当以百姓安危为重,以社稷安定为念,绝不能沦为某些人爭权夺利、结党营私的工具。也正因这份坚持,他才始终与国师府一脉格格不入。”
“国师府?”林砚捕捉到这个关键。
苏清瑶的神色凝重起来,仿佛要將这个沉甸甸的名字,连同其背后巨大的阴影,一字一句地刻在林砚心头:“大胤王朝,明面上是皇帝陛下统御四方,实则朝堂之上,还有一股绝强的势力——国师『玄穹真人』一脉,一个存在了三百年、根基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雨后湿润的凉意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如同她此刻讲述的秘密本身,光怪陆离。
“玄穹真人,”苏清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既清晰又縹緲,“是开国第一国师,是活著的传说。三百年多前,据传他已是合体境顶峰的绝世强者,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正是他辅佐大胤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才建立了这煌煌王朝。”
她顿了顿,让这段足以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沉入听者心底。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