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当中,摆著一张缺了角、用碎石垫平的木桌。桌面上,摊著一卷用炭条写满字的粗麻布,墨跡深深浅浅,透著股匆忙与拮据。那是张伯领著几个识文断字的老者,花了一整日光景,將黑石镇眼下所有的家底,一笔一笔、一釐一毫清点出来的清单。
林砚立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跡。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挽至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是新愈的伤痕与旧日疤痕交错。夕阳的余暉从棚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將那深邃的眉眼镀了一层暖金,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丝沉凝。
他的指尖停在麻布某处,轻轻点了点,声音在寂静的棚內响起,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稻米,存一百三十七石。镇中现有人口六百四十二口,每日四石是吊命的数,不能算饱。撑到秋粮下来,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
指腹挪开,留下一点淡淡的灰印。“药材,”他顿了顿,目光微垂,“止血、生肌、解毒、清心……凡苏姑娘点过名、用得上的,库房里统共只剩些边角碎料。昨日她配的最后三副金疮药,给了守夜时被毒虫咬伤的李家小子、还有两个伤口化脓的老兵。新采的草药,只够日常熬些避瘴驱虫的汤水。”
他又看向桌角另一卷更小、用细麻绳捆著的简册——那是石虎呈上来的,记载著黑石卫仅有的家当。“腰刀十一柄,七柄是镇妖司旧库里的,刃口都卷了边;四柄是陈府抄出的私藏,看著光亮,没饮过血,不知合用不合用。长枪七桿,木桿被虫蛀得酥软,枪头锈得拿布都擦不亮。皮甲十四副,倒是赵莽手下兵卒穿的制式甲,只是破的破,烂的烂,勉强能上身的不够半数。”他抬起眼,看向棚口蹲著的张伯,“弩呢?箭呢?符籙火药呢?”
张伯正蹲在棚口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著一把从墙根抠来的干土,粗糲的指腹將土块碾成细细的粉末,簌簌往下落。闻言,他抬起头,古铜色的脸膛在暮色里显得沟壑纵横,嘴唇嚅动了两下,才哑声道:“弩……早些年镇妖司还有两架三石弩,后来年久失修,机括都锈死了,赵莽那廝也不管。箭矢倒是有百十支,可箭头都是生铁打的,射不远,也穿不透厚皮。符籙……陈富海府上搜出几张压箱底的『辟邪符』、『静心符』,都是寻常货色,对付小妖小祟或许有用,真遇上厉害的,怕是抵不住。火药硫磺……昨夜守豁口,为了造声势,都让石虎带人点得差不多了,剩那点黑乎乎的渣子,只够塞几个炮仗听个响。”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將手里的土沫子狠狠往地上一撒,仿佛撒掉的是满腔的憋闷与无力。棚子里静得可怕,连远处镇墙修补处传来的、零星的“咚咚”敲打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脆弱。风吹过棚顶油毡,呜呜作响,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呜咽。空气里,那股子混杂了血腥、草药、泥土和焦糊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是黑石镇劫后余生,却依旧岌岌可危的底色。
苏清瑶坐在林砚对面,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条凳上。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细布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靛青比甲,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整整齐齐綰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连日的劳累让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像是被山泉洗过的墨玉,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闪著坚定的光。
她没有去看那份清单,而是將一直放在膝上的一个青布包裹解开,取出里面一卷用细麻绳仔细系好的、略显发黄的皮纸,缓缓推到桌子中央。然后,她又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那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灰白色骨片,轻轻放在皮纸旁。
“我们不能只看著眼前这些数字发愁。”苏清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珠玉落在冰面上,带著一种冷冽的穿透力,“黑石镇的困局,根源不在墙不够高,粮不够多,刀不够利。在於我们身处漩涡边缘,却始终被动,无破局之眼,亦无破局之力。”
她抬起手,伸出三根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黄的暮色中,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其一,”她按下第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陈富海、赵莽虽已伏诛,但他们的罪行,並未得大胤律法明正典刑,更未上达天听。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是黑石镇名义上的直属上级,也是距离最近的官衙。我们必须带著铁证——契约、帐簿、密信、血晶石样本、乃至王婆等人的画押供词——亲赴青州府,通过正规渠道,將此事原原本本呈报上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伯和石虎,语气加重:“唯有如此,才能將刘都头与此事的干係,摆到官面之上,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对黑石镇施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