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头又一次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铁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铁砧上的细灰都飞扬起来。
“我不信!我死活不信!我偷偷跟著镇妖司那帮杂碎进过山!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们从流民营里拉出人,捆著手脚,像拖牲口一样拖进山里,扔进那黑乎乎的洞口……那里头传出来的,全是狼嚎和人临死前的惨叫啊!”张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巨大的悲愤几乎要將他瘦削硬朗的身躯撕裂,“可我……可我找不到小石头的尸首……我总想著,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我儿命大,跑出来了?躲在哪个山坳里,等著我去找他……三年了,我打铁攒下点钱,就托人往北边、往南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张石头的后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微弱希冀,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林砚看著他,心中沉重如铅。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份誊抄在普通纸张上的契约副本,纸张因多次摺叠而显得有些软皱。他双手捧著,递到张伯面前。
“张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看看这个。”
张伯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起初有些茫然,直到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某一处。
【大胤承平三百四十六年,五月初七。献祭者:张石头,年十六,北街铁匠张铁锤之子。体徵:健壮,无隱疾。用途:血食。】
时间、地点、姓名、年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张伯的眼里、心里。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烫伤与裂纹的、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大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抚过“张石头”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通过这触摸,感受到儿子最后残留在这世上的、冰冷的气息。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里的炭块都烧塌了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终於,他將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之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所有的悲慟、茫然、软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怒火。
“说吧。”张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打出来,带著金属的冷硬与鏗鏘,“要我老张做什么?是打刀,是铸剑,还是要我这条老命去填?皱一下眉头,我张铁锤就不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
“我要您帮我三件事。”林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第一,备齐几样物事:阳属性的矿石粉末,越多越好;上好的硃砂;还有戌时取的新鲜黑狗血。这些是布设阵法所需。”
“阳矿?”张伯眼中精光一闪,“铺子后头堆著不少赤铁矿石,顏色赤红如火,敲碎了磨成粉,阳气最足!硃砂我前阵子刚托行商带了一些,品质尚可。黑狗血更容易,镇东李屠户家养著条大黑狗,戌时我亲自去取,保证新鲜!”
“第二,”林砚继续道,“替我暗中联络些可靠的人手。不必多,二十人足矣,但须得是心志坚定、敢豁出性命、且与陈富海赵莽有血仇或深怨之人。”
“这个包在我身上!”张伯一拍胸膛,发出“咚”的闷响,“镇东李屠户,他闺女春妮,去年就是被王婆用『帮佣』的名头誆走,再没回来,老李提起这事儿眼睛都能瞪出血!北街的刘寡妇,她男人是我打铁的老伙计,前年冬天被赵莽抓了『壮丁』去修围墙,结果人就没出苍狼山!还有跟我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几个老徒弟,家里多多少少都吃过镇妖司和镇长府的亏,心里早憋著火!我去说道,保管一呼百应!”
“第三,”林砚道,“摸清镇长府与镇妖司近日的守卫详情。换岗时辰、各处人数多寡、哪些是心腹精锐、哪些是可能动摇的边缘兵卒,越细越好。”
张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著老猎手般的自信:“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我给镇妖司打了十几年兵器,哪个小队使什么傢伙,哪个兵头贪杯,哪个家里有难处,我心里门儿清!有几个年轻兵卒,家里亲人也是『失踪』了的,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拉过来!”
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沾满铁屑的桌面上,解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和几串铜钱。“这些您先拿著,联络弟兄、购置物品,都需要使钱。若不够,再与我说。”
张伯这次没有推辞,伸手將布包拢入怀中,又重重拍了拍林砚尚未完全长开的、却已十分结实的肩膀:“林砚……不,林兄弟!你年纪虽轻,骨头却比许多老傢伙还硬!我张铁锤这条命,往后就押在你身上了。但你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