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
——两个年轻学徒正埋头在一方大磨石前,“吭哧吭哧”地磨著一堆新打好的镰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著寒光。

    张伯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对那两个学徒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粗豪:“狗子,铁蛋,先把手里活儿放放。去后院,把昨儿打好的那批镰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磨得能照见人影儿!李庄的人晌午就来取,耽误了买卖,仔细你们的晚饭!”

    “是,师父!”两个学徒连忙应声,抱起那堆镰刀,快步穿过铺子后门,往后院去了,木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铺子里顿时只剩下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息声,与炉火“噼啪”的轻爆。张伯走到铺子门口,探身往外张望两眼,这才回身,將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插上粗大的门栓。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將外头湿冷的晨雾与隱约的市井嘈杂,尽数关在了门外。

    炉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燻黑的墙壁与堆满杂物的角落,晃动著,有些鬼魅。

    张伯走回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添了两块新炭,火星子“噗”地窜起老高。他背对著林砚,声音低沉下来:“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早、这么小心地来寻我这老铁匠。”

    林砚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张伯,昨夜镇长府失窃,您可曾听闻风声?”

    张伯添炭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那块黑黢黢的炭块,“咚”地一声直直掉进炉膛深处,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几点炽热的灰烬飘到他古铜色的手臂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林砚。炉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平日因常年烟燻火燎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即將淬火的刀锋,紧紧盯著林砚。

    “失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丟了……什么?”

    “一份契约。”林砚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一份以黑石镇镇长陈富海、镇妖司校尉赵莽之名,与苍狼山妖狼群签订的『供奉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著,每月需献上三名活人,换取狼群不袭扰镇子。还有三本帐册,记录著三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名姓,以及他们倒卖朝廷『镇妖粮』、私吞款项的明细。陈富海与赵莽,俱已画押按印。”

    张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隨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像破损的风箱。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蜿蜒爬满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下,血液仿佛在奔涌、在咆哮。

    他猛地背过身去,宽阔的脊背对著林砚,剧烈地起伏著。炉火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扭曲,像一个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巨人。

    半晌,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至极的问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你?”

    “是我。”林砚坦然承认,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这位老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个同伴。”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著,发出“呼呼”的轻响,与风箱单调的“呼啦”声交织。张伯依旧背对著他,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復下来,只是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砚没有催促。他知道,此刻张伯心中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名字,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你知道……你这是在玩命吗?”张伯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陈富海是什么人?赵莽又是什么人?他们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不把你撕碎嚼烂,绝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坚定,“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张伯,这份契约,是钉死他们的唯一铁证。您……您忍了三年,等了三年,难道不想知道小石头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不想为他……討个公道吗?”

    “小石头”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伯心上。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瞪著林砚,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沿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沟壑,汹涌而下。

    “公道?哈哈哈……”他发出一声悲愴到极致的惨笑,笑声里满是泪意,“我怎么不想?我夜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小石头穿著那件他娘新给他缝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说:『爹,我去山里转转,挖点草药,卖了钱给娘抓副好药。』那褂子,袖口还磨破了个小洞,他娘说要给他补上,他说不用,男孩子破点没事……”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亲自送他到镇口,看著他蹦蹦跳跳往山里去的背影……那么精神,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可三天!就过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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