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文字,描述著正在发生的暴行。
他们將林錚那点仅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温情,硬生生拖出来,当著他的面,与离別时的痛苦和孤独捆绑在一起,碾碎。
他们告诉他,你看,你所怀念的,不过是痛苦的前奏。你记忆里那点温暖,根本不存在,它从一开始就和绝望血肉相连。
然后他们记录下来,他“崩溃”了5.7点。
伊芙琳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了控制台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
她的目光无法从林錚的脸上移开。
她看到他的痛苦,看到那无声的嘶吼,看到生理数据如何描绘一个正在被凌迟的灵魂。
但她更感到一种室息般的、专业上的无力。
那猩红的理智值曲线,那全脑癲狂的放电模式,那被外力强行维持在崩溃边缘的生理状態————这些都指向一个现实:施加在林錚身上的,是一种融合了极高神经技术、深度心理学操控,以及某种————超出她认知的“规则”层面的东西。
艾娃之前提到的“虚空编程”。
也许,那不仅仅是绕过电子防火墙的技术。
也许,那是一种能够直接编写、篡改现实底层“代码”的能力。
而林錚的大脑,他的人格,他的记忆,他的情感,此刻就是被这种能力编写的“程序”。
芬奇教授是程式设计师,林錚是运行环境,而“空想乌托邦”,就是那段充满恶意和毁灭指令的原始码。
她作为法医的骄傲,她赖以理解世界的科学基石,在这幅景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亚瑟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谨慎、所有对艾娃动机的怀疑和权衡,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无关紧要。
当你的朋友正在地狱的最底层被烈焰灼烧灵魂时,你还有心情去计较递给你绳子的那个人手上是否沾著血吗?
你还有资格去怀疑那绳子是否牢固,是否隱藏著另一个陷阱吗?
不。
你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它,不管它是什么,不管代价是什么,抓住它,然后跳下去,把他拉上来。
或者,和他一起被烧成灰烬。
亚瑟动了一下。
他缓慢地、极其沉重地鬆开了紧握的左手,任由掌心的血滴落。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那个总是微微佝僂著、被酒精和失败压弯了脊樑的老侦探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刚刚穿上警服,发誓要保护这座城市的年轻人。
是那个即使被整个体制背叛、被夺走一切,也从未真正低下过头的亚瑟·莫根。
他走到全息桌面前,没有看艾娃,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个仍在无声承受折磨的林錚。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仿佛要透过屏幕,刺入芬奇实验室的墙壁,刺进芬奇教授那双戴著医用手套、正在“怜爱”地触摸林錚太阳穴的手。
“告诉我。”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乾涩,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控制中心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清晰的迴响。
“告诉我们。”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艾娃·斯特林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妥协,没有之前那种混合著戒备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到极致的决心。
“我们该怎么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战士在衝锋前,向指挥官索要进攻路线的指令。
艾娃迎著他的自光,冰封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刻,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切。
从她展示“立国之契”的文献,从她干扰“现实畸变点”,从她揭露斯特林家族的画像,到最终放出林錚正在被活生生撕碎的实时影像——————
每一步,都在將亚瑟和伊芙琳推向这个悬崖,逼著他们自己跳下去。
现在,他们跳了。
伊芙琳也走了过来。
她站到亚瑟身边,肩膀几乎和他挨著。
她的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眼镜片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抬起手,用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指,抹去了脸颊上最后一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