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哪儿?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送去邓巴牧师那里。”林錚说出了那个名字。
邓巴牧师,一个在南城边缘地带的教堂里的老牧师。
那地方是这位老牧师好心提供临终关怀的教堂点,很多大教堂反而不会搞这种慈善。
邓巴牧师专门接收那些被医院拒之门外、又不想死在街头的流浪者和绝症病人。
邓巴牧师会给他们一个乾净的床位,一杯热水,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们念上一段圣经,或者只是安静地握著他们的手。
那地方不合法,没有执照,全靠一些捐赠和邓巴牧师自己的积蓄维持著。
法医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大家都认可邓巴牧师的行为,但所有人都对此缄口不言,假装它不存在。
因为邓巴牧师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对他们的工作造成了麻烦和阻碍,去到他那里的人们,邓巴牧师都会儘量帮他们敛尸火化,置於教堂中沐浴上帝圣光。
而这也会让林錚他们这种收尸人少一件商品、少一单生意。
“邓巴?”莱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没病吧,林?把『货物』送到那里去?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被上面知道了,我们俩都得滚蛋!”
“他不是货物,至少现在还不是。”林錚重复道,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他是一个人。他说他有女儿,我们至少应该让他走得体面一些,试著帮他联繫一下家人。”
“家人?”莱利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倒在巷子里的流浪汉,哪来的家人?就算有,你觉得会有人来认领他吗?別天真了,我们干这行的,第一天就该明白,我们处理的不是人,是货。”
这是他们入职培训时,主管反覆强调的第一准则。
剥离情感,物化目標,程序化操作。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份工作中不至於发疯。
林錚一直以为自己遵守得很好。
直到今天晚上,他动了工作中不该有的惻隱之心。
“这是我的决定。”林錚没有和他爭辩,只是平静地陈述,“这次的回收报告,由我来写,全部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你只需要帮我把他抬上车。”
莱利盯著林錚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似乎想从林錚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者开玩笑的成分。
但他失败了。
林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亚裔同事,今天晚上像是变了一个人。
“操。”莱利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香菸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你他妈真是个怪人。行,隨便你,你想当圣人,別拖上我。”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走上前,抓住了那个男人的一只胳膊。
林錚也走过去,抬起男人的双腿。
男人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多少重量。
他们没有用裹尸袋。
两人合力,小心地將他抬了起来,放进了回收车后部的固定担架上。
林錚为他盖上了一条乾净的毯子,只露出那张死寂的脸。
关上后车门,两人脱下防护装备,扔进医疗废物箱。
莱利坐上副驾驶,重重地摔上车门。
“导航设到邓巴那个鬼地方。”他没好气地说,“送完这个『圣体』,我马上就走,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林錚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回收车缓缓驶出阴暗潮湿的小巷,重新匯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车厢里,收音机没有打开。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林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里躺著的那个男人。
他依然睁著眼睛,静静地看著车顶。
车子驶过一座桥,窗外是城市迷离的霓虹灯光,光影掠过他毫无生气的脸庞,忽明忽暗。
林錚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出於一瞬间的衝动,还是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些东西终於破土而出。
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许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是明天就递交辞呈。
但他心里没有后悔。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应该这么做。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驶向城市更深、更黑暗的边缘地带。
邓巴牧师所在的教堂,就在那里。
一个地图上不存在,但很多人都知道的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