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了身体,第一次露出了某种不属於玩世不恭的表情。
“因为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林。
我没有继承权。
家族的產业会留给我的哥哥,所有的期望和资源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在我父亲眼里,只是一个多余的、需要定期支付帐单的麻烦。
我的存在,就是一场漫长的、无人关注的假期。
既然未来早已被註定,我为什么还要去规划它?
醉生梦死,至少比清醒地看著自己被世界遗忘要好受一些。”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最深层的割裂。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拼尽全力想要向上爬,去爭取一个长远的未来。
一个富人家的孩子,却因为未来的虚无而选择墮落,沉溺於眼前的欢愉。
一个想活得更久,一个却在挥霍生命。
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孝顺父母,为安稳的晚年生活做打算。
他的整个文化背景,整个思维模式,都是彻头彻尾的“长生种”理念。
他来到这里,用这种理念去审视周遭,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和矛盾的。
“所以,这就是『美国梦』。”,林錚轻声说,“一个建立在债务、谎言和阶级壁垒上的幻觉。
它告诉你,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成功。
但它从不告诉你,成功的入场券,標价是你几辈子的收入。
就算你是个天才,考过了哈佛或者耶鲁的入学考试,如果你付不起每年近十万美元的学费和生活费,那张录取通知书对你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一张宣告你梦想破灭的死亡通知单。”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林。”,史密斯重新躺了回去,恢復了他那副嘲讽一切的腔调,“在这里,教育不是阶梯,是墙。
是一堵把富人和穷人隔开的,高大、坚固、爬满金融电网的墙。”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那种看不见太阳的阴天,让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该走了。”,山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晚上码头还有一批货要卸。”
史密斯也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我也得走了,约了个妞。
今晚得找点乐子,不然脑子就要被这些沉重的话题给烧坏了。”
他们走到门口,山姆回头对林錚说:“林,別想太多。
你的问题,和我的比起来,还不算太糟。
至少,你还有退路。”
林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送走了两人,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和电脑屏幕上依旧亮著的那些帐单。
退路?
他真的有吗?
他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了亲戚们羡慕的话语。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该如何面对他们?
“难道我真的要被这个国家淘汰了吗?”,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算关掉邮箱,强迫自己去思考论文。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的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阿利斯泰尔·芬奇。
他的导师。
邮件的標题很简短,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关於你论文进度的紧急会面。”
窗外夜雨未歇,林錚盯著那封邮件的標题,心头像是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住。
他预感著即將到来的,將是比眼前困境更令人绝望的考卷。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