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则可以心安理得地不断提高学费,因为他们知道学生总能借到钱来支付。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合法的、由国家背书的庞氏骗局。
唯一的牺牲品,就是学生。”
山姆继续说:“还有更糟的。
有些私人贷款合同里,甚至有『提前还款违约金』条款。
你如果某个月赚了笔外快,想多还一点本金来减少利息,对不起,你得先交一笔罚款。
他们设计的整个系统,就是为了让你儘可能长时间地、稳定地为他们提供利息。
他们不希望你还得太快。”
林錚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商业逻辑了,这是一种纯粹的、精心设计的掠夺。
“这只是学费。”,山姆看著林錚电脑屏幕上的软体订阅提醒,摇了摇头,“我们还没谈到教材。”
“教材?”,林錚想起了自己书架上那些动輒一两百美元一本的专业书籍。
“对,教材。”,山姆说,“比如我这学期的一门『宏观经济学』,指定教材是最新第十二版,书店售价三百五十美元。
一本全新的书。
你可能会想,我去买一本便宜的二手书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出版社和教授们学聪明了。
每一本新书都附带一个一次性的网络平台登录码。
这门课所有的作业、测验、甚至期末考试的一部分,都必须在那个网络平台上完成。
你买了二手书,没有那个码,你就交不了作业,拿不到平时分。
这门课你等於白上了。
所以你別无选择,只能花三百五十美元,去买一本可能只比上一版改了几个图表、换了几道例题的新书。”
史密斯笑了起来:“我记得我上私立高中的时候,歷史老师就跟我们吹嘘过,说他每两年更新一次他的教科书,靠版税就能在夏威夷买套度假別墅。
他管这叫『知识的叠代』。
多优雅的词,用来形容抢劫。”
林錚彻底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美国的文盲率在一个发达国家里高得不成比例。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在鼓励教育,它是在为教育设置层层叠叠的壁垒,用金融和商业的手段,筛选掉所有不够富裕的人。
“我弟弟,他就不打算上大学了。”,山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高中毕业就想去码头,或者去学个电焊之类的手艺。
他说,他不想像我一样,把人生最好的二十年都用来还债。
他想挣快钱,买一辆二手野马,周末去参加派对,活得像电影里一样。”
“典型的『短生种』思维。”,史密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个词,是前几天在枪击案现场,那个枪手凯文·贝克嘶吼出来的。
当时林錚只觉得那是疯话,但现在,这个词却精准地剖开了他眼前的一切。
“是的,短生种。”,山姆没有反驳,“他觉得我们这样的人,预期寿命也就三四十岁。
要么死於帮派火併,要么死於药物滥用,要么就是被沉重的工作和债务压垮。
既然终点那么近,为什么要为遥远的未来做规划?
及时行乐,在短暂的生命里儘可能多地体验感官刺激,才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而你呢?”,史密斯看著山姆,“你显然不这么想。
你拼了命地打工,背上巨额的债务,忍受著这一切,也要挤进大学的门。
你想从『短生种』,变成『长生种』。”
“我想当个医生,或者律师。”,山姆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成为一个能制定规则,而不是只能被动遵守规则的人。
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孩子,也过我这样的生活。”
林錚看著山姆。
他想起了山姆曾经好几次在深夜发信息问他微积分的题目。
这个在码头上能扛起几百磅重物的大个子,数学基础差得惊人。
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透著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
这是一种挣扎,一种逆流而上的、悲壮的挣扎。
“那你呢,史密斯?”,林錚忽然转向那个躺在沙发里的金髮男人,“你生来就是『长生种』。
你家境优渥,从小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有家庭教师,根本不用考虑学费的问题。
但你却过著最『短生种』的生活。
酒精,派对,女人。
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及时行乐上。”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