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的出租屋里瀰漫著一股廉价咖啡、潮湿衣物和外卖披萨纸盒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翡翠梦境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窗外就是一堵爬满深色苔蘚的砖墙,剥夺了大部分阳光。
史密斯陷在唯一一张还算柔软的二手沙发里,双腿交叠,搭在满是划痕的茶几上。
山姆则坐在餐桌旁的硬木椅子上,宽阔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场关於牧场和羔羊的谈话,从嘈杂的酒馆延续到了这个逼仄的房间,空气也隨之变得沉重。
林錚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是他此刻焦虑的源头。
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通知。
一封是学校財务处发来的学费催缴单,红色的截止日期刺得他眼睛生疼。
另一封来自生物实验室的耗材供应商,提醒他一批订购的特种试剂需要支付尾款,这笔费用超出了导师项目经费的报销额度。
还有几封,是关於“render”专业绘图软体和“genescript”基因序列资料库的订阅即將到期的警告。
每一封邮件,都是一张帐单。
每一张帐单,都是压在他签证上的又一块砖。
他面前摊开的是论文草稿,复杂的细胞信號通路图谱在他眼里扭曲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乱麻。
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怎么了,林?”,史密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的表情,像是刚刚在自己的財务报表上看到了世界末日。”
林錚转过椅子,用一种混合著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差不多吧。只是在计算我为了完成学业,还需要烧掉多少钱。”
“是吗?”,史密斯耸耸肩,“钱的问题,通常不是问题,只要你还没死。”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用为钱发愁。”,山姆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一直盯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新添的伤口。
那是常年在码头搬运货柜留下的印记。
林錚知道山姆除了上课,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码头打工。
那里的薪水很高,按小时计酬,但工作强度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我只是在为我的学费发愁。”,山姆抬起头,看向林錚的屏幕,“但我的愁,可能和你不是一个量级。”
林錚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家庭在国內还算殷实,足以支付他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
他的压力,更多来源於那些额外的、无法预料的学术开销,以及学业失败后无法向家人交代的恐惧。
“学贷?”,林錚问。
“学贷。”,山姆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史密斯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似乎这个话题激起了他的一些兴趣。
“啊,美利坚特色的『教育入门券』,或者叫『现代奴役契约』,隨便你怎么称呼。”,他说。
“奴役契约?”,林錚对这个词感到不解,“贷款上学,毕业后工作偿还,不是很正常吗?”
山姆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正常?林,你对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一无所知。”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利率。
联邦学生贷款的利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这还算『仁慈』的。
如果你像我一样,联邦贷款额度不够,还需要申请私人贷款,那利率可以轻鬆超过百分之十。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你借的每一分钱,都在以一个极高的速度自我繁殖。”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复利。
利息会滚入本金,然后產生新的利息。
这是一台停不下来的债务增殖机器。
你可能只是借了十万美元读完大学,但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开始还款时,你的总债务可能已经变成了十二万甚至更多。
你工作的第一年,甚至前几年,你每个月辛辛苦苦还的钱,大部分都只是在支付利息,你的本金根本没怎么减少。”
史密斯补充道:“而且最妙的是,在美国,几乎所有的债务都可以通过申请个人破產来免除,除了学生贷款。
这是写进法律里的。
就算你一无所有,流落街头,这笔债也会像个幽灵一样跟著你一辈子。
国税局会从你任何一点微薄的收入里强制划扣,直到你死。
这比黑手党的保护费还稳定。”
“为什么?”,林錚无法理解,“为什么唯独学生贷款这么特殊?”
“因为教育是一门大生意,我的朋友。”,史密斯摊开手,“一个价值万亿的產业。
银行和金融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