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女人抓住他:“不!不是!你那时候才四岁,你什么也做不了——林望,你听我说,你没有害死她!”
停顿。下一句却像刀:“但她……確实在你眼前死了。”
林望瞳孔猛缩。车厢壁面上的站台影像往前跳动一帧。
一只红色的皮球滚了出来。
咚——咚——咚——
沿著阴影、沿著墙、沿著破碎的影像,滚出了投影画面,竟一路滚到了林望脚边。
林望一惊,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软。整节车厢突然倾斜了几度。
像是车厢被什么巨兽从下方托起,又猛然扭转,铁皮发出近乎撕裂的呻吟。
乘客们的身影被拖拽得细长、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揉成绞索。他们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林望。没有表情,没有瞳孔。
每一只眼睛里,都浮现出同一个画面——蓝色的裙摆在坠落。
坠落。坠落。
永无止尽地坠落。
风衣女人撑住剧烈震动的车厢,一把死死抓住林望的肩:“別看!你越看,它就越能把你拉进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望整个人像被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意识被狠狠卷进黑色的漩涡里。
白光爆开。下一秒——他又变成了那个四岁的小男孩。
他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急急拉著母亲襟角,却被甩开。
他看见被大人们的腿影淹没的站台。
他看见那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边缘,怀里抱著红得刺眼的皮球。
他看见——她突然回头。
那是他人生中最乾净、最纯粹的一次对视。
那一眼——像是雨后玻璃上的第一滴水珠,纯澈得能折射阳光。
像是一个尚未学会防备、尚未被世界摧折的灵魂,把全部的信任与好奇递给了他。
像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发自天性的温柔。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间的光,亮得让人心软,亮得像是在说:
“你能看到我吗?”
“你会来找我吗?”
“我好孤单。”
“我们一起玩吧。”
——然后,那一眼忽然被黑暗扑灭。
没有过程。没有预兆。只是一瞬。
她的身体像被世界拋弃,整个人从光明跌进了铁轨的黑暗深渊。
红色皮球弹起,被列车的风暴捲走。
风声像野兽咆哮。铁轨发出死亡的尖叫。
林望的胸口像被一只巨手捏住。
那一眼对视越纯真,越无邪,越美,下一瞬,被掠夺时的残酷就越像一把刀,砍进他的记忆深处。
车厢怨灵正是沿著那把刀砍出的伤口,抓住了他。
风衣女人的声音颤抖、急切,却几乎被尖锐的金属噪音淹没:
“——林望!你得从回忆里走出来。你回忆得越多,她对你的抓取就越强!她会杀了你!”
林望咬牙,眼睛发痛,声音发颤:“她……看著我……好像在……求我……”
风衣女人死死抱住他,把他从景象里硬拽出来:“不是求你!是——”
她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天花板裂开的缝隙突然扩大。那只苍白的小手抓住边缘,把自己一点一点撑出来。一个模糊到看不清脸的幼童剪影,从天花板里“倒掛”下来。
缓慢、僵硬,却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渴望。
它盯著林望。
风衣女人猛地推开林望:
“跑!快跑!別让她抓住你!”
车厢开始剧烈扭动,像被巨大的水流捲住。每一个扶手都伸出影子触手般的条纹。乘客们的脖子开始齐刷刷地旋转,那些眼睛里流下蓝色的泪。
所有的声音匯聚成一句幼童的呢喃:“……陪我……陪我……”
林望的背脊瞬间发冷。
风衣女人死死抓住他,把他往车厢尾部拖:“快走,千万不能碰到它……”
车厢的灯全部熄灭。最后一句话,被黑暗吞掉。
但林望隱约听见,像是风衣女人贴著他耳边,用近乎破碎的音调说:“……它想来带你回去。”
车厢被完全吞入黑暗。是一种无光、无形、无空间边界的黑暗。
风衣女人的手死死抓住林望的手腕,却在黑暗涌动的一瞬——猛地被从他掌心抽走。
林望心头一凉:“……你在哪儿?”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被压进喉咙深处的小孩的哭腔:“……回、来……”
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