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铁的轰鸣,不是钢铁摩擦轨道的低吼,而是一种又细又尖的哭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膜里。
“……呜……呜……呜……”
像刚学会呼吸的嗓子,在撕裂空气。
林望猛地睁开眼。
脚下不再是列车的地板,而是一截灰白、开裂的人行天桥地面。
水泥缝里渗著黑水,风一吹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风很冷,冷得不像城市里的风,更像是从混凝土缝里往外漏的阴气。
路灯坏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勉强撑著,將天桥照成参差不齐的几块光斑——远处是完全吞没一切的黑。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回头看。
身后没有列车,没有轨道,只有天桥另一端的楼梯出口,被黑压压的夜吞没。脚边有一道油跡,被路灯碾压成模糊的亮斑,旁边躺著半个破掉的塑料玩具轮子。
“……我这是……在哪儿?”
他喉咙发乾,声音自己都听不清。
哭声又近了一点。
“小宇,小宇你再坚持一下……別睡……別睡,听到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呢子大衣,大衣太旧了,已看不清本来的顏色。衣服前襟敞著,里面的毛衣沾著不知是什么的斑点。她的头髮乱成一团,贴在脸上,全被汗水浸湿。她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跟磨得很薄,每一步踏在水泥上都发出空空的声音。
她怀里的毛毯鼓起一团,小小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呜……呜……呜……”
一个发著高烧的孩子。
女人一边跑,一边用肩膀夹著手机,手机屏幕亮著,隱约露出几个字:
【急救中心正在呼叫中……】
“喂!喂!120吗?我们在……在广场南路的人行天桥这边,孩子快不行了,你们不是说马上就到吗?”她气喘得每一个字都带著破音,“医生呢?救护车呢?”
那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风太大,林望听不清,只看见女人眼里的血丝一点一点爬满。
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掛断,抱紧毛毯,又开始往天桥中段冲。
那种跑法,像是能为了怀里的孩子而豁出命去。
林望的后背莫名一凉。
——关卡。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和程式设计师那一关一样。
这次轮到她——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
“小宇,你別睡,別睡……听到了没?”她哑著嗓子不停重复,“医院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救护车不来……妈妈带你去医院……”
一阵狂风颳来,把女人的话撕碎了,吹成一片乱七八糟的音节。
林望下意识大喊:“餵——!”
女人听不见。
或者说,这一刻的她根本容不下別的声音。
她眼里只剩怀里那一团毛毯,还有毛毯里那团发烫的小生命。
毛毯的一角滑开了一点。
林望看见一只极小极瘦的手,皮肤苍白,指甲发青。
他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多想,女人已经奔到天桥中段的转角。
那是一截向下的阶梯,台阶边缘被人踩得发亮,又湿又滑。阶梯上贴著一条早已卷边的宣传贴纸:
【雨雪天气,小心台阶湿滑】
她完全没看。她的世界里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宇,你坚持住,妈妈带你看医生,马上就、就到——”
她脚步一顿。那一瞬间,她明显晃了一下。
林望看到,她捂著胸口,呼吸混乱,嘴唇发白,额头青筋暴起——那种状態,很像他以前在地铁上见过的“心臟不舒服的人”。
“慢点——”他下意识喊,“你先停一下——”
女人听不见。她抬脚,踏出了第一步。
鞋底在潮湿的台阶边缘发出“吱”的一声。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钉子,从林望耳朵一直扎到后脑勺。
第二步。第三步。
她抱著孩子往下冲,整个人的重心明显过了头,像被什么东西在台阶下方拼命往下拽。
“停下!扶扶手——”
林望拼命往前跑,却发现脚下的地面像突然被拉长了一样——他明明在用力奔跑,眼前的画面却像被人拖曳放慢,天桥的尽头永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瞪大眼,只能看著。
女人的脚在第六阶台阶上猛地一滑。
鞋底和水泥之间发出一种黏滑的摩擦声。
“啊——!”
她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更多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