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扇完脸上火辣辣地疼,手在发抖。
可眼前的一切都没变,他也没有从所谓的梦中醒来。
他抬起手,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掐到指节发白,掐到青筋从手背爬出,掐到皮肤下陷成一道深红的指痕。
痛。真的痛。
痛得清晰、锐利、直接。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扇自己一巴掌。
“啪!”
他被扇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疼得他想骂人。
不是梦。
他又是一巴掌。又一巴掌。像疯了一样。
“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他喃喃自语,像掉进冰冷的深井里。
周围没有一个人看他。连余光都没有。仿佛他不存在。仿佛他对这些人来说,只是空气。
看来不是噩梦,林望想。
那就要想办法,实实在在地逃离这节车厢。可他现在已经明白一件事——暴力逃离没用。这里不是物理世界能解释的东西。
那就只能找別的突破口。
他抬起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像白天写方案那样,把整件事拆解成“必须面对”的几块。
——第一步:观察。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动脚步,从最靠近自己的乘客开始。
一个穿格子衬衫、头髮花白的男人低著头,正专注地盯著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打字。
林望侧过去,只像是在避让,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输入到一半的讯息: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刚刚打你电话你没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园后门的小卖部,很安全,警察现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光標一闪一闪。
那男人按下“发送”。
对话框出现一个转圈的小图標,绕了一圈、两圈——第三圈刚转到一半,图標突然像被揪断的线一样,“啪”地一下消失。
消息没发出去。
可奇怪的是——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输入框中继续打字敲字。
一模一样的句子,重来一遍。
【青青,小峰找到了!我刚刚打你电话你没接,小峰自己跑去了公园后门的小卖部,警察现在送他回家,你放心……】
他重新写完一遍,再次按下“发送”。
转圈——转圈——断掉。
第三次。
男人再次心平气和地开始重新打字。
林望看得心里发毛。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男人都像是第一次打出这些字,第一次发送,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那副机械重复的动作里,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执念……
像是他的人生卡在了某个永远无法跨出去的瞬间。
林望盯著男人打字模样,只觉得整个后背被一阵冷意扯住。
那一瞬间,一个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昏黄的街灯。
雨夜的路面被打得稀碎,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就是这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双手颤抖著握著手机,屏幕上的光把他额头映成惨白。他一边走,一边拼命在手机上给“青青”打字解释:
“警察都在……小峰找到了……孩子安全了……没事了……现在就回家……”
他脑海中还回想著女儿冰冷、愤怒、断断续续的斥责:
“你怎么能把他弄丟了?……小峰才四岁……你怎么不看住他……你到底在干什么……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真不该让你带孩子!”
后来,孩子找到了,他第一时间想要告诉女儿,可是女儿没有接电话。
於是他迫不及待地给女儿发简讯:
【青青,小峰找到了……】
手指急得抖。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路中央。
雨夜里,一辆车的灯光刺破雨幕——
嘶——!
画面被一声尖锐的剎车声撕碎。
林望猛地收回神思,喉咙一阵哽咽。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也不想去猜,那条发送失败的讯息,究竟是不是老人生命里……最后的几十秒。
他吸了一口发凉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车厢中段,一个驼背的老奶奶拎著一个浅绿色的菜袋。袋子薄得快透了,里面的番茄、青菜、五花肉看起来还算新鲜——水珠反光,看著就像刚买回来的。
林望靠近一步。
袋子里的东西突然像被光照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