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刺伤
    太阳躲进了灰濛濛的云层后,天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院角那条断尾禿毛的老黄狗,此刻像是感应到什么,慢吞吞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步三晃地缩回了柴垛边的破窝,只留一双浑浊的眼,隔著稀疏的柴枝缝隙,木然地瞅著院里几个突兀的“外人”。

    吴远舟和三位客人杵在院心,像几根误入此地的木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里混合著草木灰和陈年木料受潮的霉味,沉甸甸地往肺里钻。

    容山村位置偏远,路也不好走。

    即便动身之前,吴远舟已经尽心做了安排,但一路来得依旧狼狈。

    轿车在县道尽头就没了用武之地,换上突突乱响的电动三轮,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最后十几里山路,更是全靠脚底板丈量。

    霍胤昌和林鯤还好,虽然脸色微白,气喘不休,却依旧尽力保持著风度,何燾却早已骂骂咧咧,懟天怨地地抱怨不休。

    他们原以为,既然这位吴副局长百般盛情挽留,落脚处总该是安排妥帖的。

    热气腾腾的农家饭,质朴好客的主人,哪怕条件简陋,也该有份山里人待客的滚热心肠。

    谁曾想,进屋之后迎面就是一瓢冰水。

    主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起就绷得像块风乾的朽木,別说饭菜,连碗粗茶热水都没端出来。

    此刻人一走,只留下了满院子尷尬的寂静,和几只探头探脑的芦花鸡。

    何燾肚子里空得咕咕直叫,火气噌噌往上冒,一时间也顾不得场面了,压著嗓子就冲吴远舟发难:“吴局长,这老爷子几个意思啊?给咱们下马威呢?茶没有,水没有,脸子倒甩得挺足!”

    吴远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习惯性的、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却没掉下来,声音野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安抚一头隨时会尥蹶子的牲口:“何总,您可千万別误会,秦叔他一辈子住在山里头,身边又没个亲人,性子是有些独。冷不丁见到这么多生面孔,他是不晓得该咋个招呼。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跟他慢慢说……他这人是个热心肠,一定会好好招待各位的!”

    霍胤昌抄著手站在一旁,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紧闭的屋门,又落回吴远舟那张强撑的笑脸上。

    一路沉默寡言的林鯤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细致的审慎:“吴局长,您刚才说,秦老先生身边没亲人……那他自己的子女呢?都在外地?”

    吴远舟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真实的、沉甸甸的东西:“秦叔他这辈子没成过家。前些年,他一个人上山採药,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端水送饭,全靠村里邻居轮流搭把手,才给熬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里人实在,见不得孤老受罪。”

    林鯤听著,轻轻“哦”了一声,一直微微绷著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缓了一线。

    何燾的注意力却被勾到了別处,他咂摸了一下嘴,眼神瞟向里屋方向,好奇压过了不满:“没儿没女?那屋里那小巫女打哪儿来的?”

    吴远舟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像不小心踩进了一片不该踏入的泥沼。

    他眼神闪烁,嘴唇嚅囁了几下,在几道目光无声的逼迫下,才勉强挤出话来:“阿九是个弃婴,命苦……秦叔心善,从外面捡回来,当亲孙女养著。”

    他语速加快,带著明显的恳求意味:“不过老爷子疼她,从不在她跟前提起这些。这事几位知道就行,当著秦叔的面,可千万別再提!”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泥鰍般溜了出来,正是阿九。

    她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被拽进去的不快,或者根本不在意,逕自走到院角那个属於她的矮木墩旁坐下,重新拿起了刻刀和那块未完工的木坯。

    面具依旧掛在她的脸上,只露出一个尖巧、沉默的下巴。

    林鯤目光微动,立刻用手肘碰了碰何燾,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稳:“阿燾,咱们贸然上门,空著手不像话。走,去村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適的土產,也算份心意。”

    他眼神扫过冷灶空锅,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指望这老头做饭是没戏了,不如自己寻摸点吃的。

    何燾一肚子憋屈,可胃里的空乏感更实在,再是满心不情愿也好,终究还是被林鯤半拉半劝地拖出了院子。

    两人一走,吴远舟更觉压力陡增,忙不迭搬了张吱呀作响的竹椅请霍胤昌歇脚,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朝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屋门走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霍胤昌,和那个专注刻著木头的女孩。

    霍胤昌没有坐,他站在那儿,目光像无形的探针,细细打量著阿九。

    她坐在低矮的木墩上,身形单薄得像是能被山风吹走,戴著那张色彩斑驳的秋故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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