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冷遇
    吴远舟知道,秦守拙应该是动了真怒。

    换作往常,这老头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子上也总会周全,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几位客人脚跟还没站稳,他就一言不发,死死攥著阿九的手腕,阴沉著脸把人拽进了里屋,连句客套话都懒得撂下。

    看著那扇旧木门在他眼前“哐”地一声合上,吴远舟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化开,更殷勤地招呼霍胤昌他们落座、喝茶,心里却像坠了块浸了水的木头,沉甸甸地发凉。

    他太清楚这无声的逐客令因何而来。

    是他先背弃了承诺,踩过了那条隱形的线,才会让老头这样恼怒。

    刚回儺安县那几年,他揣著一腔热血,想用镜头把家乡的山水、民俗、和那些蒙尘的老手艺推到世人眼前。

    日復一日,他总是带著手机往村里跑,拍晨曦中的梯田,拍暮色里的古祠,拍儺师们皱纹里藏著的肃穆。

    可视频传到网上,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就迅速被更喧囂的潮水吞没。

    日復一日的失望里,他踌躇满志的一颗心渐渐开始变凉。

    有时深夜对著电脑屏幕,他甚至会怀疑,想要凭这样的方式来改变小城现状的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也太过自不量力了。

    转机来得毫无徵兆,是在回乡后的第三个春节,他照例陪吴秉正回容山村祭祖。

    仪式潦草结束后,父亲也早早睡下,他却毫无睡意,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於是乾脆披衣出门,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

    记忆里的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有鞭炮的硝烟味,儺戏的锣鼓点,孩子们追著戴面具的儺神跑。

    祠堂里灯火通明,祭品堆成小山,吟唱声穿透寒夜,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话,祈求新的一年疫病退散、五穀丰登。

    可如今,山路两旁的人家,窗户大多黑著。年轻人都走了,带走了热闹,也带走了那点维繫著古老仪式的生气。

    村子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风声在檐角和枯枝间打著唿哨。

    他越走心越空,正要折返,一阵嘶哑却异常鏗鏘的唱腔,猛地撞破了这片死寂:

    “金锣响,玉鼓敲,门神护佑把门瞧!

    辞旧岁,迎新春,妖魔鬼怪快遁逃!

    头戴紫金冠,身穿八卦袍,

    手举桃木剑,脚踏七星桥!

    一斩晦气去,二斩病灾消,

    三斩邪魔退,四迎福气绕!”

    嗓音粗糲得像砂纸打磨过,却有种劈开混沌的力量。

    霎时间,连山风都仿佛应和起这节奏,吹得满山枯枝譁然作响。

    吴远舟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半山腰那栋几乎被老树虬枝吞没的旧屋里,竟还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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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远舟认识那栋屋子的主人,是个名叫秦守拙的孤寡老头。

    老头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老儺师,终身未娶,无儿无女,只带著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姑娘过活。

    小时候,吴远舟怕他又敬他,觉得那花花绿绿的儺面一戴上,秦守拙就不再是秦守拙,而是能窥见阴阳、沟通神鬼的灵媒。

    后来书读多了,他知道那更多是一种仪式,一种寄託,但对秦守拙这个人,那份敬重却没减过。

    在外那些年,每次回村,他总要提点东西去看看,反倒是回了县城,琐事缠身,竟疏远了。

    那一晚,或许是心底那份对“年味”的眷恋驱使,他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秦守拙见是他,很是高兴,腊肉、香肠、炒花生米很快摆了一小桌。

    也就是那晚,他仔细注意到那个叫阿九的小女孩。

    她太静了,就缩在堂屋角落的小板凳上,借著那盏昏黄的灯,低头刻著手里的木坯。

    从始至终,她没抬头看客人一眼,也没说过一个字,仿佛整个人都嵌进了那片阴影里。

    远舟並不介意这份冷淡,临走前,还摸出几张钞票塞给秦守拙,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老头捏著钱,嘿嘿笑著,那笑容在皱纹里漾开,却又很快沉淀下去。

    他把钱推了回来,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远舟,你的心秦叔晓得。不过阿九这丫头……你別看她闷声不响,心里却亮堂。我这点雕面具的手艺,她学得透,手也巧。將来就算我两腿一蹬走了,她靠这个也饿不著。”

    这话听著像是宽慰,也像是某种宣告。

    吴远舟將信將疑,隔了几天,他又专程去了一趟。

    而这次,他真真切切地见证了阿九在儺面製作上的高超技术和出色的天赋。

    记忆中,那是一张在儺戏中常以凶神的形象出现,用以驱鬼除妖的钟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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