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农村人进城看个稀罕常见,真敢张嘴就要买这种大件的,还真不多。
柜檯后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正嗑著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
“看好了再问啊,这可是蝴蝶牌,一百五十八一台,还要十二张工业券。碰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这种国营大楼售货员的傲慢,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苏云被这一呛,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河却没恼,只是淡淡一笑。
他鬆开苏云的手,把手伸进怀里的內兜,掏出那沓还没捂热乎的“大团结”,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票证。
“啪”的一声。
厚厚的一沓钱和花花绿绿的票证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这是钱,这是工业券,您点点。”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豪爽劲儿。
那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柜檯上那真金白银的票子,態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
售货员脸上的冷淡化作了热情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填单子,
“您是行家,这蝴蝶牌可是上海產的,质量顶呱呱,全县城也没几台现货,您运气真好!”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一百五十多块钱啊!这可是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
苏云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那儿,看著丈夫熟练地交钱、开票,看著售货员殷勤地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搬出来,甚至还贴心地给擦了擦浮灰。
直到陆青河把提货单塞进她手里,她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傻站著干啥?”陆青河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去摸摸,以后这大傢伙就是你的了。”
苏云颤抖著手,轻轻抚摸过那冰凉光滑的黑色机身,指尖触碰到那金色的蝴蝶图案时,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掉了下来。
“青河……这……这真的咱家的?”
“真的。”
陆青河看著妻子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比挣了一万块钱还强烈。
上一世,苏云为了给家里省钱,一针一线全靠手缝,熬坏了眼睛,直到去世也没用上过缝纫机。
这一世,他要让她用上最好的。
“走,还没完呢。”
陆青河没给苏云太多感伤的时间,扛起缝纫机头,机身和桌板是分开包装的,领著她又杀向了旁边的柜檯。
“那台半导体收音机,红星牌的,给我拿一台。”
“的確良布,要那个粉色碎花的,扯六尺!再来那个藏蓝色的,给爹妈做身衣裳,扯十尺!”
苏云跟在后面,看著丈夫像个散財童子一样,买完一样又一样。
每掏一次钱,她的心就跟著抽抽一下,那是真疼啊!
可看著手里抱著的收音机,再看看怀里那滑溜溜、顏色鲜亮的的確良布,心里又甜得像是灌了蜜。
这男人,咋就这么败家呢?
可这败家败得……
咋就这么让人心里踏实呢?
等到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时,陆青河身上背著缝纫机头,手里提著大包小裹,苏云怀里抱著收音机和布料,两人活像刚打劫完供销社的土匪。
回程的路不好走,带著这么多金贵东西挤客车肯定不行。
陆青河大手一挥,直接在县里雇了辆回那个方向的马车。
虽然多花了五块钱,但胜在稳当,还能把东西直接拉到家门口。
赶车的老把式是个健谈的,一路上看著那崭新的缝纫机台板,嘴里嘖嘖称奇:
“大兄弟,你这是发了大財啊!这蝴蝶牌缝纫机,嘖嘖,咱公社书记家里都没有!”
陆青河靠在车板上,笑而不语,只是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苏云腿上,帮她挡著寒风。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黑瞎子屯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夕阳余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男人收工回家的时候,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聚了不少人。
以朱华婶子为首的几个长舌妇正揣著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没?陆老三家昨儿个好像卖了野猪肉,听说挣了点钱。”
“切,能挣几个钱?就那头死猪,顶天了百十块。我看啊,也就是够还饥荒的。”
朱华婶子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就陆青河那败家样,有点钱也得让他霍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