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鞋和布袜。
那湿袜子被拧成一团,滴滴答答地淌著浑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餿气,隨手就被扔在脚边湿地上。
旁边人皱著眉挪了挪屁股,但没人说什么,毕竟都习惯了。
明诚捧著碗,眼睛却一直瞟著门外那片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
他咽下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菜汤,忍不住开口:
“话说…明岳师兄还没回来,这鬼天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僧舍里不算大,但附近的几人都听见了。
“闭上你那乌鸦嘴吧。”
旁边一个壮实僧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嚼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明岳师兄是什么人?这点风雨算个啥?他闭著眼睛都能从后山摸回来。”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小的僧人接口道,脸上满是敬佩,“师兄那身手,那见识,还用得著你担心?指不定是塌方的地方不好立牌子,多耽搁了会儿。安心吃你的饭。”
大傢伙儿七嘴八舌地开始调侃明诚,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些。
虽然岳明才来这劳役队没几天,
但那一手利落的功夫和沉稳的性子,早就让这些僧人们暗暗佩服。
没人真觉得他会出事,那份敬仰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岳明无所不能。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这该死的天气,还有更该死的管事身上。
“狗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就是,管事那老禿驴,心比锅底还黑,明知道后山那鬼地方容易塌方,这种时候还非得让人去立警示牌,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嘛。”
“妈的,早晚有一天……”
就在一片低声的抱怨和咒骂声中,门外那白茫茫、哗啦啦的雨幕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顶著瓢泼大雨,艰难地移动著,
越来越清晰,最终一步踏进了僧舍的门槛。
“明岳师兄!”
僧舍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去。
只见岳明浑身湿透,灰色僧衣紧贴在身上,水珠从光头、脸颊、衣角不断往下淌,脚下匯成一滩水。
他脸上、手上似乎沾了些泥污,但在这狼狈的湿透状態下,一点也不显眼。
“师兄,快,快进来!”
壮硕僧人赶紧放下碗,几步抢上前。
明诚也机灵地跑去角落,从架子上扯下条半旧的干布巾,又端来一碗一直温著的热汤。
“师兄,快擦擦,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明诚关切地说,“要不要换身乾衣服?我包袱里还有套备用的,虽然也旧……”
岳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接过明诚递来的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对於明诚换衣服的建议,他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捧过来的那碗冒著裊裊白气的热汤上,伸出手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碗壁传来的温热感让他的手指舒服了些。
他捧起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热汤下肚,带来一点暖意。
“师兄,怎么样?后山那边没事吧?牌子立好了?”
明觉看他喝了几口,忍不住问道其他僧人也围拢过来,带著关切和好奇。
岳明咽下汤,抬眼平静地扫过眾人。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疲惫,但语气淡然:“嗯,去了。崖边塌了片土石,路堵了半截。牌子立好了。”
“看吧,我说什么来著,这破天气算个啥?师兄出马,一个顶俩。”
“师兄真是厉害,这种天儿来回一趟,换了咱们,怕不是要滚下山沟。”
“就是就是,师兄这本事,在咱们这儿真是屈才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又开始吹捧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嘈杂而热闹,
岳明捧著那碗还剩小半的热汤,安静地坐在人群中间。
他微低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自己湿透的僧鞋上,鞋尖还在滴泥水。
周围的议论像隔著层雨帘,嗡嗡模糊地传进耳朵。
他脸上还是淋雨后的疲惫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失了焦点,像在看鞋子,又像穿透了地面望向深处。
忽然,在这片围绕他的烟火气和崇拜的喧囂中,岳明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瞬间消失。
他猛地抬头,朝明诚问道:
“话说,我们的管事师兄…叫什么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