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好安静。”阿宁踩着松软的泥地往前走,芦苇杆划过他的袖口,留下浅浅的绿痕。他看见水面下有无数银色的鱼群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
关卿站在水边,望着远处隐约的画舫轮廓。那船身雕着繁复的花纹,却蒙着厚厚的灰,像是在水里泡了许多年。“五十年前,这里是有名的画舫聚集处,船娘个个能歌善舞,最出名的那位,叫苏婉。”
才才的声音带着点惋惜:“宿主,检测到微弱的执念波动,来源就是那艘主画舫!苏婉当年因为拒绝权贵的逼迫,被诬陷偷了贡品,沉塘处死了。”
阿宁顺着关卿的目光看去,只见画舫的窗棂上,依稀有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虚影。她正对着水面梳妆,指尖划过虚空,像是在绾发,可那半透明的手,怎么也握不住想象中的簪子。
“她不是船娘,是前朝太傅的女儿。”关卿捡起一片落在水面的芦苇叶,叶尖轻点,画舫周围的水突然退去,露出底下的淤泥与铁链,“家道中落后才沦落至此,却始终守着最后一点体面,从不陪酒。”
女子虚影似乎听见了,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很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像盛着当年的月光。她抬手抚过鬓角,那里本该插着一支玉簪——那是她母亲留的遗物,沉塘时被生生扯断,落在淤泥里。
阿宁忽然蹲下身,手指伸进冰凉的水里。他能感觉到淤泥深处,有个硬物正硌着他的指尖。用力一捞,竟是半支断簪,玉质温润,上面还缠着几缕水草。
“是这个吗?”他举着断簪,看向画舫上的虚影。
女子的身影猛地一颤,飘到阿宁面前。她的目光落在断簪上,透明的眼眶里,竟滚下两行水痕——那是凝聚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咸,像极了眼泪。
“她在等这个。”关卿的声音很轻,“不是等沉塘的仇,是等有人把母亲的念想,还给她。”
阿宁小心地擦去断簪上的泥垢,将它放在一块干净的芦苇叶上,轻轻推到画舫边。女子虚影伸出手,这一次,她稳稳地握住了断簪。
月光突然穿过云层,落在她身上。水绿罗裙在光晕里渐渐变得清晰,模糊的面容也显露出姣好的轮廓。她对着阿宁盈盈一拜,转身走向画舫深处,断簪插在鬓角,背影轻快得像要去赴一场久等的宴。
画舫上的灰尘在月光下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鲜亮的漆色。有悠扬的歌声从船里传来,伴着琵琶轻弹,像是无数年前,那些未曾被惊扰的夜晚。
“她也走了。”阿宁看着画舫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银光,融入芦苇荡的风里。
关卿望着远处重新聚起的白鹭,指尖的黑雾彻底散了。“嗯,带着念想走的,总比带着恨强。”她转头看向阿宁,发现他手心的朱砂印记,此刻亮得像颗小太阳,“你看,有时候一句惦记,一支断簪,就能让执念放下。”
才才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宿主!怨气值又降了!这次是0.5%!累计下降快1%了!”
阿宁摊开手心,看着那抹跳动的朱砂。
风又起,芦苇荡里飘来淡淡的花香。阿宁抬头看向关卿,眼里的怯懦少了许多,多了些笃定:“下一个地方,我们能做些什么?”
关卿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芦苇白絮,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像春日融雪,带着暖意:“不知道,但总会有能做的事。”
她牵起阿宁的手,两人并肩走进漫天飞舞的白絮里。身后的芦苇荡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仿佛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而他们前方的路,正被掌心的光,一点点照亮。
芦苇荡的白絮沾了满身,像落了场早雪。阿宁跟着关卿走出荡子,脚下忽然踏上了青石板路——抬头望去,竟是条热闹的市集。
叫卖声、说书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油锅里的糖糕滋滋冒响,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对着镜子描眉。可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没有影子,脚下只有一片淡淡的虚影,像水中的倒影。
“这里是‘回魂市’。”关卿买了串糖葫芦递给阿宁,糖衣在指尖化得黏糊糊的,“每年中元节,枉死的魂魄能在这里停留三个时辰,做一件生前没做完的事。”
阿宁咬了口山楂,酸得眯起眼。他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老汉,正把铜板一个个塞进药铺的抽屉,嘴里念叨着“够给娃抓药了”;有个梳双鬟的丫鬟,偷偷把绣了一半的荷包,塞进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袖中。
“那是谁?”阿宁指向街角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穿寿衣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个空襁褓,眼神空茫地望着来往的魂魄,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没声。
关卿的声音沉了些:“她叫张婆,生前是镇上的稳婆。三年前接生时,产妇大出血,她拼着老命救回母子俩,自己却累得闭了眼。可她一直记挂着那个刚出生的娃娃,总怕他受委屈。”
才才插话:“宿主,检测到微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