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哪里?”阿宁的声音比初见时沉了些,掌心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阴阳交界的光线下,那影子边缘总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灰雾,像极了关卿眼底翻涌的怨气。
关卿抬眼望向雾深处,那里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若远若近的钟鸣:“去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地方。”
才才在意识里咂舌:“宿主,检测到前方有高强度时空波动,像是刚形成的黑洞雏形。”
“意料之中。”关卿指尖微动,暗紫色火焰在她袖口跳跃了一下,“有人的地方就有怨恨,有怨恨的地方,就有黑洞在悄悄编织。”
他们在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前停下。新坟上的纸钱还没被雨水打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正跪在坟前,用枯柴般的手刨着土,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嘴里反复念叨:“囡囡别怕,奶奶这就把你挖出来……他们说你是妖怪,奶奶知道你不是……”
阿宁忽然攥紧了关卿的手。他看见那座新坟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虚影正蹲在坟头,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糕点——那是她生前被赶出家门时,唯一揣在怀里的东西。
“她和我一样,”阿宁低声说,“他们说她会带来厄运,就像他们说我是丧门星。”
关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老妇面前的泥土突然自动分开,露出一口小小的木棺。小女孩的虚影飘进棺中,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脸上凝固的惊恐慢慢褪去。
老妇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对着关卿的方向重重磕头:“谢谢……谢谢神仙……”
“我不是神仙。”关卿转身时,阿宁看见她袖口的暗纹在发光,那是由无数个“怨”字组成的符咒,“我只是不想让她的黑洞,变得和我见过的那些一样大。”
才才突然“啊”了一声:“宿主,检测到小女孩的怨气值在下降!比数据库里同类型案例低了三成!”
关卿瞥了眼远处正在给新坟培土的老妇,又看了看身边若有所思的阿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细缝:“因为她比我们幸运,有人肯为她低头。”
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关卿指尖的朱砂,正慢慢渗入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点。他想起镇子上那些在恐惧中腐烂的人,想起父母坟前被冥火烧成灰烬的忏悔信,突然轻声问:“那……如果没人肯低头呢?”
关卿抬头望向天际,云层深处传来隐约的雷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嘶吼。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抬头时,只能看见自己种下的恶果。”
黑雾从她袖中溢出,在地面织成一张若隐若现的网,网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阿宁知道,那是关卿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留下的每一个印记。
“走吧,”关卿再次牵起他的手,这一次,阿宁觉得掌心似乎没那么冷了,“去看看下一个故事,是该被记住,还是该被埋葬。”
雾气再次翻涌,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远处的乱葬岗上,老妇正把那半块发霉的糕点放在新坟前,轻声说着:“囡囡,奶奶以后天天来看你……”
小女孩的虚影在坟头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风里。
穿过乱葬岗的雾霭,前方出现一片被战火舔舐过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插着锈蚀的箭镞,焦黑的梁木下,几只乌鸦正啄食着不知是谁遗落的白骨。
阿宁踩着碎瓦砾往前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去,是半截刻着“安”字的木牌,牌身缠着褪色的红绳,显然是孩童的护身符。
“这里以前……是个村子?”他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刻痕,那痕迹还很新,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摩挲过。
关卿站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前,望着梁上悬着的残破匾额——“百福堂”三个字被烟火熏得发黑,只剩边角一点金漆还在反光。“不是村子,是座书院。”她抬手拂去匾额上的积灰,露出底下更深的焦痕,“三个月前,这里的先生因为教了‘违禁’的书,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才才的声音带着电流音:“宿主,检测到强烈的执念波动,来源是……祠堂地下!”
关卿脚尖轻点,地面裂开一道窄缝,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孩童骸骨。他们大多身形瘦小,颅骨上还留着钝器敲击的凹痕,最小的那具,腿骨还没成人的手指长。
“先生收养了四十七个孤儿,”关卿的声音比废墟的风更冷,“官兵来的时候,孩子们把先生护在最里面,用课桌抵住门,唱着他教的诗。”
阿宁攥紧了那半截木牌,指节泛白。他看见骸骨间飘起无数半透明的小身影,都穿着灰布学袍,手里捏着缺页的书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还在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