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三)
来。

    她的动作很慢,拼好的部分会瞬间亮起,映出她眼底的泪——那泪滴落在碎片上,竟凝成了剔透的釉料。

    “她是掌窑师傅的女儿,”关卿的声音轻了些,“也是唯一能看懂父亲釉色配方的人。火起的时候,她抱着最后一窑‘雨过天青’冲进了龙窑,说要让这些瓷器‘回炉重生’。”

    少女虚影似乎听见了,转头看向阿宁。她的脸很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窑火未熄的光。她抬手,掌心托着半片残瓷,上面的锦鲤缺了尾巴,却仍在釉色里游动。

    阿宁下意识地伸出手,那残瓷落在他掌心,竟有了一丝暖意。他忽然明白,这些匠人虚影为何总在重复制瓷的动作——他们不是在执念,是在等一场重生。

    “才才,查当年放火烧窑的人。”关卿的声音冷了下来,黑雾在她袖口悄然翻涌

    才才的回应很快:“查到了!是当时的督窑官!他偷了次品冒充‘雨过天青’献给皇室,怕被拆穿才纵火灭迹!现在他成了京城最大的瓷商,家里的摆件全是仿冒当年的样式!”

    少女虚影的动作顿住了,周身的釉色瞬间变得暗沉。匠人们的虚影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青布短打的身影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像极了窑里未烧透的坯。

    阿宁却突然摇了摇头。他举起掌心的残瓷,对着少女虚影轻声说:“他们仿得再像,也烧不出你父亲的釉色。”他想起镇子上那些用劣质符纸冒充法器的道士,“真正的好东西,碎了也带着光。”

    话音刚落,他掌心的残瓷突然亮起。紧接着,漫山遍野的碎瓷片都开始震颤,它们挣脱泥土的束缚,在空中自动拼凑。锦鲤的尾巴找到了身体,缠枝莲的断茎接回了花苞,最后一片碎片归位时,整座山突然亮起——那是一窑完整的“雨过天青”,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刚从窑火中取出。

    匠人们的虚影围着瓷器跪坐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少女虚影抬手抚摸着瓷瓶上的纹路,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青光融入釉色里。

    “他们……走了?”阿宁看着那些虚影消散的地方,掌心的暖意还未褪去。

    关卿望着那窑在夜色里发光的瓷器,眼底的黑雾散了些:“嗯,回炉成了他们最好的样子。”她转头看向阿宁,忽然发现他手心的朱砂印记,比之前更亮了些,“有时候,记住美好比报复伤害,更能让怨气平息。”

    才才咋舌:“宿主,这次的怨气值降得更多了!0.3%呢!”

    山风拂过,带着瓷土的清香。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的朱砂像一颗小小的星子。他想起镇子上的恐惧,乱葬岗的眼泪,还有此刻瓷器的光,忽然觉得脚下的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下一个地方,会有光吗?”他抬头问关卿,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关卿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里没了秋风的冷,倒像晨雾里透的第一缕光:“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牵起阿宁的手,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入山雾。身后,整窑的“雨过天青”在月光下静静伫立,釉色流转间,仿佛能听见当年匠人们哼着小调拉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