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三)

    有个扎总角的小男孩虚影飘到阿宁面前,举起手里的断笔,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恨”字。那字迹触肤生凉,像冰碴子钻进肉里。

    “他们在等。”关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官府的布告,墨迹未干的朱批写着“斩立决”,署名是当地的节度使,“等那个下令的人,来看看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差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驶来,轿帘上绣着的蟒纹在残阳下闪着油光。为首的官差挥舞着鞭子驱赶路边的野狗,嘴里骂骂咧咧:“快点!节度使大人要去新修的祠堂上香,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阿宁看着轿帘缝隙里露出的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突然想起镇子上那个踢翻他爷爷奶奶长明灯的乡绅,也是这样戴着玉扳指,笑得满脸褶子。

    孩童的虚影们突然躁动起来,书卷散成飞灰,学袍变得血红。断笔化作尖刺,骸骨间长出藤蔓般的黑发,缠向那顶轿子。

    “看好了。”关卿按住阿宁的肩膀,指尖的黑雾在他眼前织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节度使的书房——他正把玩着从书院抢来的古砚,对属下笑道:“那群小崽子还挺硬气,打烂了十好几根棍子才肯闭嘴。不过话说回来,那先生的藏书是真不错,卖了不少银子。”

    水镜碎裂的瞬间,孩童们的怨气凝成实质,化作漫天纸刃,劈向官差。轿子被掀翻,节度使滚落在地,看见无数双孩童的眼睛盯着自己,瞳孔里映出当年书院火光的倒影。

    他吓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饶命!我是奉命行事!是上面……”

    “奉命?”关卿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黑雾化作锁链缠住他的嘴,“那这些孩子,又是奉了谁的命,要被你活活打死?”

    阿宁看着节度使在孩童虚影的撕扯下,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像极了书院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他忽然松开手,那半截木牌落在地上,与其他骸骨归为一处。

    有个虚影捡起木牌,递还给阿宁。这次阿宁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他们要等的不是报复。”他指向那些还在捧着断书卷的小身影,“他们在等有人记得,这里曾有过一位很好的先生。”

    希望能沉冤昭雪吧。

    关卿挑眉,眼底的黑雾淡了些。她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巨大的“书”字,金光乍现,废墟上凭空长出无数青竹,竹片自动拼成竹简,将孩子们未写完的诗,一首首刻了上去。

    “竹书记事,百年不腐。”她看着那些虚影捧着竹简,渐渐露出释然的笑,“会有人记得的。”

    当最后一个小身影化作光点消散时,阿宁忽然轻声问:“我们走过的地方,都这么……难过吗?”

    关卿望着天边的残阳,那里正有归鸟掠过。“不全是。”她想起某个雪山脚下的小镇,有个守墓人坚持给无名碑刻名字,刻了五十年,“但总得有人来看看,不然他们的疼,就真的白疼了。”

    才才突然欢呼:“宿主!检测到所有时空节点的怨气值总和,下降了0.1%!”

    关卿牵起阿宁的手,转身走向废墟深处。青竹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无数孩童在轻声诵读。“0.1%也是变。”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这次,阿宁的脚步没那么沉了。他手心的朱砂印记还在发烫,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阴阳交界的风里,稳稳地亮着。青竹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老长,阿宁跟着关卿穿过废墟尽头的迷雾,脚下忽然踩碎了一片琉璃。

    低头看去,竟是漫山遍野的碎瓷片。它们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拼凑起来能看出原本是精致的瓶瓶罐罐,上面绘着缠枝莲与戏水锦鲤,显然出自巧匠之手。

    “这里是官窑旧址。”关卿弯腰拾起一块带金边的碎片,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指印——那是烧制时匠人留下的温度,“三十年 ago,这里的掌窑师傅烧出了‘雨过天青’的釉色,据说能映出人心底的欲望。”

    才才的声音带着惊叹:“宿主,这碎片里有残留的灵力!比上次那个书院的执念还纯粹!”

    阿宁蹲下身,看着碎瓷片间飘起淡青色的雾霭。雾里浮出个穿青布短打的身影,佝偻着背,手指虚虚捏着拉坯的姿势,一遍遍地在空气中塑形。

    他身边围绕着十几个同样的虚影,都在重复着揉泥、拉坯、上釉的动作,仿佛永不停歇的轮回。

    “掌窑师傅没收过徒弟,只收留了一群流离失所的匠人。”关卿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塌了一半的龙窑上,窑口还残留着焦黑的木柴,“有人说他的釉色配方藏着长生的秘密,引来官家和术士争抢。

    僵持不下时,有人放了把火,说要‘让这妖物同归于尽’。”

    阿宁忽然指着龙窑深处:“那里有光。”

    窑洞里,一抹极淡的天青色正缓缓流动。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月白衫的少女虚影,正跪在碎瓷堆里,用指尖蘸着窑火的余温,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拼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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