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落针可闻,唯有铜壶滴漏单调而执拗地滴答作响。
终於,逢纪似乎厌倦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朝著主位上的张绣拱了拱手,打破了沉寂:“张將军!纪在此盘桓数日,袁公之诚意,想必將军与文和先生已瞭然於胸。镇南將军之印、列侯之爵位,乃至河北钱粮军械之源源供应,皆虚席以待!袁公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粮秣如山,天下豪杰莫不景从,此乃煌煌大势,顺之者昌!”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逼视著张绣,语气加重,“不知將军深思熟虑之后,今日,可已有明断?”
张绣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贾詡。然而贾詡却仿佛老僧入定,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注於自己放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双手。
逢纪见张绣迟疑,又將矛头转向始终沉默的贾詡,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誚与施压:“文和先生素以深谋远虑著称,想必早已为將军剖析利害,指明前路了吧?却不知先生对此天下『大势』,究竟有何高见?莫非以为,这宛城孤悬於外,真能独善其身不成?”
直到此时,贾詡才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甚至没有直接迎上逢纪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而是仿佛越过了他,望向了厅外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迴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厅里:
“元图先生。”他开口,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毫无瓜葛的寻常事,“劳烦先生迴转河北之后,替詡……辞谢袁本初。”
逢纪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张绣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贾詡,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贾詡的话语却依旧平稳地继续著,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冰冷与淡漠:“袁本初与自家兄弟(指袁术)尚且不能相容,视若仇寇,兵戈相向,不死不休……试问,一个连同胞兄弟、至亲骨肉都容纳不下的人,又岂能真心实意,容纳得了这天下投奔而来的国士呢?”
“文和先生!你……你怎可……怎可说出如此言语!”张绣从座椅上霍然起身。他万万没有想到,贾詡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如此直接地拒绝袁绍,这不仅仅是打脸,这简直是当著天下人的面,撕下了袁绍集团那层“宽宏海量”的虚偽面纱!这將彻底得罪死雄踞河北的庞然大物!
“贾文和!你……你放肆!”逢纪猛地站起,勃然变色,伸手指著贾詡,气得浑身发抖。他代表四世三公的袁绍,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何曾想过会受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这羞辱是来自一向以明哲保身、言辞谨慎著称的贾詡。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和自信。他想厉声斥责,想引经据典地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如同最精准的狙击,命中了袁绍集团最无法辩驳、最丑陋的伤疤——袁绍、袁术兄弟鬩墙,天下皆知。
“好!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张绣!”逢纪连说几个“好”字,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怒极反笑,“尔等今日之言,纪必当一字不易,回稟我主!但愿他日我河北铁骑踏平宛城之日,尔等莫要跪地求饶,悔不当初!”说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耻辱的氛围,猛地一脚踢开身前的案几,杯盏碎裂之声刺耳响起,他头也不回地衝出厅堂,连最基本的礼仪也顾不上了。
太守府內,只剩下张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张绣看著逢纪决绝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河北大军压境的惨烈景象,他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著贾詡:“文和先生!这……这……你怎能……怎能如此决绝?袁本初势大,天下皆知!我们如今彻底开罪於他,宛城兵微將寡,如何抵挡河北雷霆之怒?这……这岂不是自取灭亡?我们……我们如今已是断了所有退路,这……这该如何是好?!”
贾詡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绣。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带著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將军,稍安毋躁。既然已明確拒绝袁绍,那么,我们自然需要寻找新的、更可靠的依附。”
贾詡迎著他困惑、恐惧而又带著一丝期盼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將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字:
“不如归附曹操。”
“什么?归附曹操?!”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