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才与毒士(下)
    书房內,茶香裊裊,与方才对弈时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氤氳出一片看似寧和的气氛。贾詡亲自执壶,为郭嘉斟茶,动作舒缓而稳定,沸水冲入素瓷茶盏,激起茶叶旋转,汤色渐渐澄澈碧透,香气內蕴,並不张扬。他做这一切时,目光低垂,仿佛全神贯注於茶事,声音平和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奉孝先生棋艺精湛,布局深远,落子奇诡,直至此刻,詡依然在回味盘上余韵,心绪难平。”

    郭嘉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儘管面色依旧苍白,额间细汗未完全乾透,但一双眸子却因方才那局棋的刺激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习惯性地噙著一丝略带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神的手谈不过是场轻鬆的游戏。“文和先生言重了,实在是先生承让。倒是先生这茶,”他端起面前那盏新沏的茶,並不急於饮用,而是置於鼻下细嗅,任由那清幽之气沁入肺腑,“汤色澄碧如玉,香气沉静內敛,非浮躁急火所能成就,確是难得的上品。看来先生於此道,不仅精通,更深得『静』中之味,嘉佩服。”

    贾詡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仿佛在欣赏茶叶徐徐舒展的姿態,对郭嘉话语中那个关键的“静”字,並未直接接续。他语调平稳,不著痕跡地將话题拨转:“茶如人生,浮沉有时,浓淡由心。祭酒少年英才,名动许都,深得司空信重,倚为股肱,正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之时,只怕……品不来,也未必耐得下性子,品这过於清淡之味。”

    郭嘉闻言,轻笑一声。他终於將茶盏送至唇边,浅浅呷了一口,感受著茶汤在舌尖的回甘,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应:“文和先生此言,倒是点醒了嘉。清淡有清淡的悠长,浓烈有浓烈的酣畅。世间百味,本无高下之分,关键在於……”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直视贾詡,眼中慵懒稍褪,锐光隱现,“是否与『识味之人』共品。若独坐空谷,幽兰自芳,纵有仙茗在手,亦难免对影成三人,平添寂寥。”隨即,话锋倏然转向,“譬如河北袁本初处,如今美酒盈樽,宾客如云,觥筹交错间,可谓极尽『浓烈』之能事。然则,彼处席间所饮所谈,恐非品茶论道之心境,更多是……结盟纳附之『醇醪』了。热闹固然热闹,只是不知,其中真味几何?”

    贾詡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手中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著天地至理,语气依旧不起波澜:“袁公四世三公,门第清华,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如今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粮秣堆积如山。『醇醪』醉人,亦是常情,天下趋之若鶩者,岂在少数?”他话锋隨即一转,“反观司空处,虽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然毕竟新定中原,兗豫之地疮痍未復,內有宵小窥伺,外有强邻环视……这杯茶,纵有凌云之志,只怕……此刻也『烫手』得很。”

    郭嘉脸上的慵懒笑意在这一刻彻底敛去。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儘管脸色因疲惫而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骤然迸发出逼人的光芒,仿佛能將一切迷雾洞穿,那病弱之气被这瞬间凝聚的气势驱散殆尽。“烫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文和先生,正因为『烫手』,方显茶之真味,亦显品茶人之胆魄与格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锦上添花,不过繁花过眼,瞬息即逝;雪中送炭,方是砥柱之情,刻骨铭心。袁本初席上,名士如雨,猛將如云,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先生与张將军纵使前往,不过是为那繁华锦缎再添一朵寻常花样而已。而司空麾下,”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贾詡,“正虚左以待,诚迎能定鼎安邦之国士!此中轻重,先生睿智,自有衡量。”

    他稍作停顿,给贾詡消化的时间,然后面对那个最敏感的问题,而是將其提升到另一个高度:“至於先生所言『烫』处……”郭嘉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司空胸怀雄略,志在澄清玉宇,重整山河,此乃吞吐天地之志,岂会因过往路途上的尘埃芥蒂,而拒今日能助其稳固江山的『砥石』?心结虽重,尤需良医。而『天下』,便是最能化解纷爭、弥合伤痕的良药。当目光投向九州万方,些许旧日阴翳,又何足道哉?”

    贾詡沉默了片刻,书房內只有茶香静静流淌。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盪开。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他抬眼看向郭嘉。“祭酒巧舌如簧,更兼洞察人心,詡……领教了。然,大势如潮,奔涌向前,非口舌所能逆转。宛城地小民寡,兵微將寡,不过乱世中一叶浮萍,隨风飘荡,所求无非是一处可供存身的安稳水域,无意,也无力捲入那滔天巨浪之中,徒然倾覆。”

    郭嘉迎上贾詡的目光,毫不退避:“文和先生过谦了。浮萍隨波,看似安稳,然江河汹涌,暗流湍急,终难免倾覆沉溺之危。唯有附於江心『磐石』,根系相连,方能歷经风雨,安然生长。而先生您……”他一字一顿地说,“便是这叶浮萍能否准確找到並繫於『磐石』之上,那执掌方向、不可或缺之人!”

    他稍作停顿,然后才继续道,语气恢復了些许平时的慵懒,却更显分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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