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泥泞和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缓慢地向北行进。距离鄄城只剩最后一日路程时,戏志才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面色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
林薇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果断地对陈到下令:“陈大哥,你立刻骑快马,全速赶回鄄城!面见曹公,直言戏先生病危,就在城南三十里外!请曹公……速来!”
陈到深知事关重大,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鄄城,州牧府。曹操正在与荀彧、郭嘉、夏侯惇等人商议军务,陈到不顾侍卫阻拦,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地闯入议事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曹公!戏志才先生病危!林先生命某急报,先生车驾已在城南三十里外,请主公速往!”
曹操手中的文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志才来了?!何时来的?!为何无人报我?!”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荀彧。
荀彧早已脸色惨白,扑通跪下:“主公息怒!是彧……彧隱瞒未报!彧收到消息时,志才已执意北上,彧恐扰主公心神,影响大局,故先请林先生前往接应,本想待志才安稳抵达再……彧有罪!请主公责罚!”
曹操看著跪在地上的荀彧,看著他因连日操劳而清减的面容和此刻真切的悲痛与惶恐,那冲天的怒火瞬间化为了复杂的酸楚。他何尝不知荀彧的苦心?只是……只是志才……
“文若……你……唉!”曹操重重一跺脚,不再多言,嘶声吼道:“备马!快!元让,点齐亲卫!文若,奉孝,隨我同去!”
片刻之后,州牧府中衝出一队精锐骑兵,簇拥著曹操、荀彧、郭嘉、夏侯惇,如同离弦之箭,衝出南门,捲起一路烟尘,向著官道南方狂奔而去。马蹄声碎,敲碎了初春午后的寧静。
三十里路,在疾驰的马蹄下飞快缩短。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支停在路边的、孤零零的车队。曹操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翻身下马,几步衝到马车前,猛地掀开了车帘。
浓烈的死亡气息让他呼吸一窒。他看到林薇正跪坐在车內,手指还搭在戏志才的腕脉上,脸色沉重而悲伤。而戏志才,那个曾经与他纵论天下、笑谈风月的挚友,此刻如同一段枯木般躺在那里,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志才!志才!”曹操扑到榻前,抓住那只冰冷的手,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慌,“操来了!你看看我!操来了!”
似乎是这熟悉的声音,这最后的牵掛,唤起了戏志才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的眼皮再次艰难地颤动,缓缓睁开。那眼神依旧浑浊,却仿佛迴光返照般,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芒,定定地落在了曹操脸上。
“主……公……”他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乾裂的嘴唇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了一道痛苦的褶皱,“您……终於……来了……”
“我来了!志才,我来了!”曹操紧紧握著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你怎么这么傻!为何要赶来!为何不听林先生的话好好静养!”
戏志才微微摇头,喘息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道:“袁绍……势大……然其……外宽內忌……好谋无断……不可……依附……兗州……乃根基……绝不能……失……主公……要……保重……”他用尽力气,將这句警示,传达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仲德、文若、奉孝他们都劝住了我!你放心,操绝不会向袁本初低头!兗州是我们的根基,谁也夺不走!”曹操泪如雨下,连连保证。
戏志才的目光又缓缓转向跪在车外的荀彧和站在车旁、神色凝重的郭嘉。“文若……奉孝……往后……主公……就……託付给你们了……”他的目光在郭嘉身上停留片刻,带著最后的期许与认可。
荀彧已是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叩首。郭嘉敛去了平日的慵懒,肃然躬身,沉声道:“志才兄放心,嘉必竭尽全力,辅佐明公。”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戏志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嚮往。他望向车窗外远处隱约可见的、沐浴在初春微光下的山峦轮廓,喃喃道:“主公……志才……好久……没陪您……登高……望远了吧……这兗州山河……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曹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如刀绞,却强忍著悲痛,柔声道:“好!好!志才,我们去看!我们这就去看!”他小心翼翼地和夏侯惇一起,將戏志才连人带褥抱出马车,安置在一副临时用树枝和绳索製成的简易肩舆上。荀彧、郭嘉、林薇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人沿著一条小径,缓缓登上了附近一座不高却视野开阔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