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他自己。
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冲动而接触排球,是不是在高中遇见及川彻后,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是不是一切才会变得更好?
凛久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着…
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才导致这一切变得这么糟糕…
外婆放下手中的小筐,走到凛久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粗糙但无比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凛久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小久,外婆看不懂那些小伙子们在场上跑来跑去打的什么战术。
但是,外婆懂你。”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顶碍事的草帽,落在了少年低垂的眼帘深处,落在了那被痛苦和迷茫遮蔽的心灵角落。
“虽然很微弱,但外婆看见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喜欢排球。”
凛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医生的话要听,身体当然是最重要,这没错。”外婆的声音很坚定,“但‘不该’这个词太重了……
不是‘不该’,而是‘现在不能’。”
“就像这些草莓苗,”外婆抬手指向一垄垄生机勃勃的植株,“冬天受了冻害,春天就得慢慢养,急不得。强行让它现在就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子,只会把它累死,根都伤了,哪里还谈得上以后?”
凛久的沉默在田野的背景音里拉长。
田埂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儿在聒噪地鸣叫,更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雀啼鸣。
帽檐的阴影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区域,只有紧紧抿成一条惨白直线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事实上,道理他…都明白。
休养生息,谨慎观察,耐心等待……医生开药方时就是这样严肃叮嘱的。
可是,IH预选赛临近,队伍需要磨合的时间飞快流逝。
及川彻……还有青城的大家……他们会把宝贵的时间、精力,以及至关重要的信任,浪费在一株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康复、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再结出果实的“冻伤的草莓苗”身上吗?
这个世界残酷而现实,它真的会为一个渺茫的“可能”而驻足等待吗?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站在他们身边,想要帮到他们……想要阻止那个梦中反复出现的、令人心碎的结局。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梦中场景在现实里冰冷地重现吗?
“可是……”苦涩噎在舌尖,带着更沉重的疑虑。
关于时间、关于价值、关于他人可能的不耐烦。
可这些,凛久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难道要质问外婆么……?
“没有可是。”外婆的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小久,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身体允许,你还想不想站在那个球场上?
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赢谁,就只是……你想不想?”
想不想?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凛久淤积着厚厚情绪污泥的湖心深处。咚的一声闷响后,一圈涟漪顽固地荡漾开来,越来越清晰。
它粗暴地拨开了那些浓稠的自责、沉重的责任、扭曲的执念和如影随形的恐惧,只问那个最原始、最核心的本能。
凛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排球撞击小臂时那熟悉的闷响,身体在预判落点时本能的移动,队友得分时击掌的短暂温热……
以及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深处,某个阳光暴烈、海风咸腥的午后。金色沙滩烫得脚心发痒,父母在简易的沙滩网前高高跃起,古铜色的皮肤在加州毒辣的日光下流淌着汗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排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充满力量感的抛物线。
而小小的自己,抱着硕大的插着吸管的椰子,坐在滚烫的细沙里,躲在巨大的遮阳伞下。
那一刻,一缕微弱的、无法言说却又如微弱电流窜过的……悸动。
仿佛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音弦,被那个飞跃的球体,偶然地、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微弱的火苗,似乎从未真正熄灭过。
它只是被严酷的命运风雪、厚重的自我否定的乌云和现实的重压层层覆盖、深深掩埋,微弱得连自己都快要遗忘。
“……想。”
这一个极其轻微的音节,几乎轻不可闻地从凛久死命咬紧的唇缝间挣扎着溢了出来。
飘忽得像一声虚无的叹息,却又沉重得像整个世界的轴心都随之颤了一下。
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地痉挛、抽紧,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他晕眩的、混杂着酸楚与解脱的轻松感冲刷过。
外婆脸上因担忧而紧蹙的皱纹,因为这个微不可察的字眼而缓缓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