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底下人已嗡地炸开锅。
一名镇抚使猛地拍案而起:“大人!孔家立世千年,哪是咱们几道文书、几条人命就能掀翻的?”
“本官清楚得很!”韩笑頷首,语气沉稳:“可圣上密諭已至,若我锦衣卫按兵不动,怕是圣心难测,反遭猜忌。
更別说东厂那帮人正蹲在暗处盯梢,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此番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或是只摆个样子、做做虚功,咱们北镇抚司的腰杆子,怕是要被生生折断了。
所以本官决意——此次彻查曲阜圣衍公孔府,必依旨而行,半分不敢懈怠。
但诸位务必谨记:行动须如影隨形,不留痕跡;没攥紧铁证之前,谁也不许擅自惊动、更不许妄动一人。”
“大人意思,莫非还要替三法司审案?”一名千户试探著问。
“岂敢!”韩笑摆手一笑,目光清亮:“咱们只管掘根挖底,把那些藏得最深、咬得最死的实据翻出来,好叫满朝清流哑口无言。
至於怎么问、怎么判、怎么钉死罪名?那是御前的事,咱们递完证据,便算交差。”
眾人闻言,神色一松,肩头也跟著卸了三分力。
韩笑又道:“这次赴曲阜,本官亲自领队……”
话音落地,他便转身整装去了。
眼下才九月,沈凡只说——第一场雪落前,务须结案。
表面看,日子宽裕得很。
可韩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宽裕?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几时就劈下来。
天公从不讲道理,兴许十月头一场雪就砸在屋瓦上;
再说孔家,百年根基盘得比老树还深,枝干扎进朝堂、叶脉伸进书院,岂是几句密令就能撼动的?
没有確凿到能堵住天下士子嘴巴的证据,天子纵有雷霆之怒,也只得压在喉头——真要硬来,那不是勤政,是自毁柱石。
古往今来,昏君数不胜数,可没一个敢真对曲阜动刀子!
……
秋雨一场紧似一场,凉意也一层深过一层。
细密冷雨里,户部尚书朱开山率队抵达山东首府济南府。
照例,这般位高权重的京官蒞临地方,州县官员早该列队城门,青衫肃立,伞盖如云。
可朱开山马车停在济南府西门下时,只见雨帘垂落,石阶湿滑,四下空荡,连个接引的小吏都不见踪影。
他心头一沉,半截冰凉。
三天前,他亲笔书信早已飞马递入巡抚衙门,墨跡未乾,怎会无人应承?
说得好听些,是雨大路滑,官员不便出迎;
可真相呢?
不过是整个山东官场,连同背后盘踞的士绅乡贤,用这场冷雨、这扇空门,无声地竖起了一道墙——不跪不迎,不拦不挡,偏將朝廷的威严晾在风里、泡在雨中。
不止朱开山面色微凝,隨行的周畅、李泰二人望著雾蒙蒙的城门洞,也都默默收紧了袖口。
“进城吧。”片刻沉默后,朱开山抬脚迈步,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青砖缝里。
一行人踏著水光进了城,直抵山东巡抚衙门前,才见赵毋为带著一眾属官匆匆赶来,袍角还沾著泥点,脸上却已堆起温润笑意。
“下官迟迎,万望朱尚书海涵!实因骤雨突至,筹备不及,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赵毋为拱手躬身,笑容如常,连眼角纹路都恰到好处。
其余官员亦步亦趋,或含笑頷首,或垂眸敛目,只个別年轻推官眉梢微蹙,掩不住几分生硬。
“赵巡抚太客气了!”朱开山朗声一笑,伸手虚扶,面上热络,眼神却静得像口深井……
寒暄两句,赵毋为便將眾人迎入衙署。
分宾主落座,茶烟裊裊。
“朱尚书此来,仍是为全国丈量田亩之事?”赵毋为不再兜绕,直切要害。
朱开山点头:“正是。”
“下官听闻,陛下此番大动干戈,是为日后『摊丁入亩』铺路。不知这消息,可属实?”赵毋为身子略倾,目光如鉤,牢牢锁住朱开山双眼。
朱开山轻啜一口热茶,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怕是谣传罢了。”
又饮一口,他缓缓道:“老夫入京虽不足一年,可日日隨侍户部,大小政令,桩桩件件,何曾漏过半分?若真有此议,老夫竟毫不知情?倒想请教赵巡抚——这风声,是从哪阵阴沟里刮出来的?”
“不过市井传言,当不得真。”赵毋为乾笑两声,“既然朱尚书断言无此事,那定是空穴来风了。”
他顿了顿,目光稍缓,又问:“可若陛下无意推行摊丁入亩,又为何执意重勘天下田土?恕下官愚钝,实在看不出此举究竟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