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沐快步走上前,低声对司机吩咐了几句,随后自己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叶清只当是接下来的谈话需要绝对的私密,默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无声地滑入沉寂的街道,碾过几个街区。车厢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细微声响。两人都各自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们很久没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安静的车里忽然响起李慕沐的声音来。
叶清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她的科长开口第一句话会是任务有关。
她轻轻“嗯”了一声:“最近事多。”
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要做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可时间却又太少。她们彼此之间,只能拼命的同时间赛跑着。
“今天是难得的一天。”叶清补充道。
要不是这场宴会,她们大概最近都不会有这样长的时间,只剩彼此单独在一起。
“如果这场宴会不是有其他目的的话,会更轻松些。”
李慕沐握着方向盘,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路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眼下的局势,似乎正朝着更糟糕的方向滑去。
“高太太在试探,只是不知道高成怀疑我们中的哪个。”
车窗外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半扇月。轻轻叹气,叶清坐的更靠近车窗了些,车子就要转弯了,那轮月连带着微弱的光会暂时性的被甩在车后。
李慕沐顺着叶清的目光望去时,那里只剩下沉沉的夜幕和掠过的街灯。
“都要更小心些。”她平稳地转回方向盘,视线重新锁定前方延伸的道路,声音低沉而坚定,“电台……一定要去拿吗?”这问题她似乎已反复思量过。
“嗯,一定要去,三天之内,必须去取。”
电报要在三天内发出,而短时间内,他们搞不到第二台发报机。
高成已经派人在那幢建筑外监视了月余时间。可是始终没有人来取走那个电台,甚至根本没人进过这幢楼。依照李慕沐对他的了解——这种情况下,他非但不会放松警惕,放弃在这里继续投入人力,反而会因为觉得情况反常加码。
越来越困难了——摆在面前的唯一选择,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汽车又拐过一个街区,月亮重新爬上一侧车窗。
叶清看了看窗外流动的街景,重新开口道:“明天我去踩点。”
几乎是在叶清的想法刚说出口的时候,李慕沐就摇了摇头:“不用·,太危险了,我让乾五去看一圈。”
这太危险了,她不愿意叶清以身犯险,她们还要在一起许多个夜晚,看许多次的月亮。
自从那栋大楼被监视起来,不安的感觉愈发在心底蔓延,‘暴露’这样的危险字眼愈加频繁的出现在李慕沐心里。她开始设想某天——当高成微笑着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宣判她的死刑,那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
那时候她会坐在椅子上,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她的脸会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心里,却会被一个叫做叶清的名字挤满。她首先担忧的,是叶清的安全。
她并不惧怕死亡。
她早已经没有家了——那个在战火中化为焦土的小镇,早已带走了她唯一的家,而留下的只有刻骨的痛和无法磨灭的仇恨。
从踏入行动站的那天起,她就抱着以命相搏的决心,要亲手讨还血债。她一路拼杀,用鲜血和伤痕换来如今的位置。她一直记得,要亲手替他们报仇,亲手铲除那些罪恶。
然后她发现自己错了,仇恨蒙蔽了她的双眼,使她没有看清许多东西,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好在现在的她有了信仰。
为信仰牺牲,当然是得偿所愿。
她仍旧不惧怕死亡。
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挂念,叶清在身边的时候,那张空旷的餐桌,那间冰冷的办公室,似乎也能生出些家的感觉来。
所以再想到牺牲的时候,眼眶深处竟会冒出些许酸涩。
如果暴露不能避免,为了任务的顺利进行,她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活着,活着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活着,替另一个人看到新世界的诞生。而她早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危险的事情就让她来做好了。
只是每每想到忌日时,孤零零站在墓碑前哭泣的身影,她的心就像被针狠狠刺穿。
叶清点点头,没有继续坚持:“好,乾五去也合适。”
“今晚很黑。”
李慕沐忽然冒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来。
“有吗?”叶清不解的看向车窗外明亮的月亮。
李慕沐只是笑:“我记得你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