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远的轿子是从定远侯府侧门出来的。
四人抬的青呢小轿,不起眼,不张扬,轿夫穿的是寻常家丁的衣裳,轿身上也没有任何能看出身份的標识。
这样的轿子在京城的大街上每晚少说也有上百顶,谁也不会上前多看一眼。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东城,沿著太学外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扇不大的角门前停下。
这是四皇子府的后门,门前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下站著一个老僕,佝僂著背,看不清面容。
赵崇远掀帘下轿,老僕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这边请。”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赵崇远点了点头,跟著老僕进了角门。
门內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道月门,门后便是皇子府的后花园。
赵崇远走过月门时,闻到了梔子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腻,混著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夜风中翻涌。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假山叠石,曲径通幽,一池碧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池边的亭子里亮著一盏灯笼,灯下坐著一个人。
李励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皇子常服。
他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繫著一条青布带,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皇子,倒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里乘凉的寻常书生。
可赵崇远注意到,李励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壶酒。
酒壶是青瓷的,旁边摆著两只酒杯。
其中一只是翻过来的,杯底朝上,杯口朝下。
那是主人等客的姿態,不催不急,但一切都已备好,只等人到了,翻杯斟酒。
“赵侯爷来了。”李励抬起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赵崇远拱手行礼,在李励对面坐下。
老僕无声地退出了花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池中的蛙鸣此起彼伏,远处隱约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
“四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赵崇远开口了,语气隨意的试探道。
李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壶,將那只翻扣的酒杯翻过来,斟满,推到赵崇远面前。
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侯爷先喝一杯。这酒是北境送来的,据说是呼伦城的老窖,可烈的很。据说我三哥在北境的时候很是喜欢这个酒。”
赵崇远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
三哥。
这是李励今晚第一次提到李逸。
不是用“太子殿下”的尊称,不是用“三殿下”的敬称,而是用了“三哥”。
这个称呼里有一种亲昵,有一种怀念,也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暗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辛辣,入喉如火,是北境的风霜才能酿出来的味道。
“四殿下,”赵崇远放下酒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励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
酒面平静如镜,映著头顶那盏灯笼的微光,也映著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冷峻的决绝。
“侯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我父皇的身子,你也看到了。”
赵崇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了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大半年来,头髮全白了。”李励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上个月停朝三日,我听温公公说,父皇那几夜咳嗽得厉害,咳一夜,痰盂里能倒出半盂血丝。太医开了方子,父皇一日比一日吃得多,一日比一日睡得长。朝臣们都夸父皇勤政,我只是不戳穿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咳出声。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如今这个皇帝,也差不多该换了。”
这句话一出口,花园里骤然安静下来。
连池中的蛙鸣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赵崇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李励,李励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崇远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
有不甘,有愤怒,有野心,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近乎绝望的决然。
那不是一时衝动的怒火,那是被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