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又瘦了。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筋凸起,皮肤鬆弛,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嚇人。
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遮不住那满头的白髮。
大半年前,父皇的头髮还是黑的。
如今,连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那些白髮在冕旒后面微微颤动,隨著他呼吸的节奏,像冬天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
户部尚书白牧之正在稟报今年秋粮的预估收成。
他的声音洪亮,数字一串一串地往外报。
淮扬道多少,两浙道多少,湖广道多少。
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到石、斗、升。
他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父皇。
父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牧之报数字的时候,父皇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
他不知道父皇写那道詔书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白牧之稟完了,等父皇示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父皇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准了。”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李励没有急著走。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看著那些大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朝他拱手致意,他回礼。
有人凑过来寒暄,他应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得体,温和,滴水不漏。
温德海从殿內出来,见他还站在廊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礼:“四殿下还没走?”
“正要走。”李励对他点了点头,“温公公辛苦了。”
温德海直起身,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李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告辞,温德海忽然开口了。
“四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今早用膳的时候,问了一句四殿下最近在忙什么。”
李励的脚步停住了。
“奴才说,四殿下在大理寺办一桩积案,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温德海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温德海笑了笑:“多谢温公公。”
温德海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李励站在廊下,看著温德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
他想起梦里程在三哥脸上的那个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东宫门口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扇朱漆大门就在他面前。
门上的朱漆比大半年前又斑驳了许多。
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块块癣。
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厚灰,是最近才落的薄灰。
说明偶尔还是有人来擦拭,只是擦得不像从前那样勤了。
门缝里长出了几棵草,细细的,嫩绿的,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朝著阳光的方向歪著。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扇门。
就这么站了许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问题。
“你是替我守著,还是替自己坐著?”
如果他只是替三哥守著,那他应该希望东宫永远空著。
因为空著,意味著没有人取代三哥。
意味著三哥的东西还留著,等著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他没有。
他看到龙椅旁专属於太子的那个空位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安慰,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隱秘的、可耻的躁动。
那个位置空得太久了。
久到他开始想:如果一直空下去,是不是该有人坐上去?如果一定要有人坐上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嚇得一夜没睡。
他跪在自己书房的祖宗画像前,跪了整整一夜,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三哥说对不起。
可天亮之后,那个念头还在。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他批阅的每一份案卷里,藏在他熬的每一个通宵里,藏在他对每一个同僚的温和笑容里。
藏得越深,长得越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