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梦里,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就站在了这里。
殿门大开著。
里面的烛火通明,把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那些合抱的盘龙柱子,那些垂落的明黄帷幔,那些铺满地面的织金地毯,每一处都亮得刺眼。
可殿里没有一个人。
没有百官,没有內侍,没有侍卫。
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柱子和帷幔,只有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站在丹陛下,仰头看著那把椅子。
椅背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在烛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鳞爪飞扬,须目怒张,仿佛隨时会从椅背上扑下来。
那双龙眼是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中泛著幽幽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金龙看著他,他看著金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父皇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苍老。
有一次父皇抱他上朝,把他放在龙椅旁边的脚踏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父皇。
父皇坐在龙椅里,背影很大,像一座山。
他那时候想,坐在这把椅子上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这把椅子上沾过多少血。
他的祖父坐过,他的曾祖父坐过,他的高祖父从別人手里夺过来坐过。
每一代人坐上去的时候,这把椅子都要重新喝一次血。
有时候是敌人的,有时候是自己人的。
有时候,是亲人的。
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靴子落在汉白玉的阶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空的鼓。
他被自己的脚步声嚇了一跳。
可他没有停。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每上一级,那把椅子就离他近一些。
椅背上的金龙就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看清了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看清了龙爪上的每一根趾甲,看清了龙嘴里每一颗牙齿。
金龙在盯著他。
那双红宝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停在了第七级台阶上。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看到了龙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平静地看著他。
和三哥在梦开始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三哥不是站在东宫门內。
三哥是坐在龙椅上。
李逸坐在那里,姿態隨意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的石凳上。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歪著头,看著丹陛中间停住的李励。
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
是一种李励从未在三哥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失望。
李逸没有开口,可李励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老四。我让你上来,是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李励猛地睁开眼。
书房、油灯、案卷、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把手按在案卷上,用力压住。
手不抖了,可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还留在骨头缝里,怎么都驱不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垂在枝头,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花香很浓,浓得有些发腻,被风送进书房,灌了他满鼻子。
他站在窗前,闻著槐花香,脑子里反覆转著梦里那句话。
“我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守著。坐著。
两个词,差了一个字。
是他这大半年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
……
辰时初刻,早朝。
金鑾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励站在皇子列中,右手边是五弟。
五弟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李励站在他旁边,目光越过那些大臣的头顶,越过那十二串冕旒,落在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