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油灯挑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写了又能如何?
告发?告发给谁?县衙?府城?还是京城?
告发什么?说青溪镇上有个年轻人,字跡和大乾太子一模一样,家里藏著双生子,和那个“东宫尽灭”的传言对得上?
然后呢?
官府来人,把那个年轻人抓走,把两个婴孩带走,把那个姓秦的娘子也带走。
然后那个年轻人,会被怎么处置?
那两个婴孩,会被怎么处置?
刘夫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逸在镇上这一个月做的事。
帮陈掌柜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库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
替王婶子修门槛,锤子砸了手指,血珠子直冒,也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
给周婆婆挑水,一挑就是七八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秦娘子抱著孩子,李逸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是一个普通丈夫的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样子。
刘夫子睁开眼睛。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多事之秋”。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四个字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刘夫子看著那缕青烟,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年轻人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在这个小镇上,过平凡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事?
就当不知道吧。
就当什么都没看出来。
刘夫子站起身,吹灭油灯,走回臥房。
夫人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望著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
“活在这世上,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往呢。”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二十出头,在府城读书,认识了一个同窗。
那同窗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先生常常夸他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有一天,那同窗忽然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逃命去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连夜赶回去了。
刘夫子一直记著他,偶尔还会想起他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很多年以后,刘夫子在一本诗集里,看到了那个同窗的诗词,只是名字却不再是同窗的名字。
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了江南有名的诗人。
刘夫子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如今,又是同样的事。
他笑了笑,躺下,闭上眼睛。
……
……
次日一早,李逸便去了刘夫子的私塾。
私塾设在镇子西头的一座老宅子里,三间瓦房打通成一间大屋,摆了十几张矮桌。墙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明德堂”三个字,笔力苍劲,颇有几分风骨。
刘夫子正在给孩子们授课,见李逸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在旁边坐著听。
李逸便在最末座坐下。
堂上,刘夫子正讲《论语·学而篇》。
他讲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你们都背熟了,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举手:“就是学习了要经常复习,很快乐!”
刘夫子点点头:“那你们复习功课的时候,快乐吗?”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的摇头,有的低头,有的小声嘀咕:“不快乐……”
刘夫子笑了:“所以这『说』字,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快乐。是心里的明白,是懂了之后的通透。你们背书背得头疼,那是还没懂。等你们真的懂了,明白了书里说的道理,那时候心里自然就『说』了。”
他偶尔停下来提问,下面的孩子们有的低头装死,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眼睛亮晶晶地抢著举手。
李逸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学堂里,听著老师讲那些之乎者也。
那时候他只想著怎么逃课去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