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个字,一笔一划,和他收藏的那捲拓印上的字,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那横的走势,那鉤的力道,那撇的弧度,那捺的收锋,完全一样。
刘夫子转过身,看向正在灶台边添柴的李逸。
那年轻人蹲在灶前,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正专注地往灶膛里添柴,偶尔抬起头,看看灶上的锅,又低下头继续添。
很普通的样子。
很普通的丈夫,很普通的父亲。
可刘夫子看著他的侧影,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石凳边坐下。
“李小哥,”他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静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那碑上的字,是你自己刻的?”
李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晚辈刻的。简陋得很,让夫子见笑了。”
刘夫子摇摇头:“简陋?那字可不简陋。老夫虽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也看了几十年字。你那字,有风骨。”
李逸笑了笑,没接话。
刘夫子又喝了几口茶,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那扇院门,走出青竹巷,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那个拓印上的字,和眼前这块碑上的字,在他脑海里反覆重叠。
一模一样。
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大乾太子的字,出现在青溪镇一个小院里的墓碑上。
而那个刻字的年轻人,自称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刘夫子停下脚步,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望著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几个月前,京城传来的消息:北境大捷,太子殿下率军击溃北狄,生擒呼延烈。
想起后来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身中尸毒,滯留北境养伤。
想起再后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回京后伤重不治,薨於东宫。太子妃悲伤过度,难產而亡。两个小皇孙,双双夭折。一日之內,东宫尽灭。
想起镇上人议论时,他听到的那句话:“太子殿下才多大啊,二十出头吧?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时他只是嘆了口气,觉得天家之事,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
如今……
刘夫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慢慢走回私塾。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著一盏油灯,坐了很久。
夫人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老头子,今儿怎么了?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关切地看著他。
刘夫子摇摇头:“没事,想些事情。”
“想什么事?跟老婆子说说。”夫人说著,拿起针线篓,开始纳鞋底。
她有个习惯,做活的时候总要听他说说话,不然觉得闷。
刘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婆子,你还记得去年逍遥王与南詔比试的事吗?”
夫人头也不抬:“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满大街都在传,说逍遥王一个人比了三场,贏了南詔人,给咱们大乾长了脸。”
刘夫子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夫人想了想,“后来不就是逍遥王成了新太子,再后来北境打仗嘛,太子殿下领兵出征,打跑了北狄人,抓了那个什么烈。再后来……唉,就没了。”
夫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嘆了口气:“多好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老天不长眼啊。”
刘夫子没有说话。
夫人看著他,有些奇怪:“老头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刘夫子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夫人撇撇嘴,没再追问,继续纳鞋底。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刘夫子望著那团火苗,忽然又开口:“老婆子,你说,要是有人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那是为什么?”
夫人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著他。
“老头子,你今天怎么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她皱著眉,“什么叫『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
刘夫子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隨口一说。你继续纳你的鞋底。”
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糊涂了”,又低下头继续做活。
刘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的两个摇篮,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
双生子。
那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