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堂课讲完,刘夫子让孩子们自行温习,然后走到李逸身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如何?”他问。
李逸回过神来,点点头:“夫子讲得极好,深入浅出,孩子们都能听懂。”
刘夫子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问:“可会用戒尺?”
李逸愣了一下:“会……吧?”
刘夫子从袖中取出一把乌黑的戒尺,递给他:“以后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不用留情。”
李逸接过那把戒尺,掂了掂分量,心想这东西要是打在手心,怕是能疼上三天。
他抬起头,看著刘夫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
“夫子,您就不问问晚辈的来歷?”
李逸总觉得那日刘夫子看他院中那块墓碑时,眼神之中有些深意。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久得不像是隨意一瞥。
刘夫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夫问什么?”
“问晚辈从哪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李逸说。
刘夫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李小哥,”他说,“你是从哪儿来的,很重要吗?”
李逸没有说话。
刘夫子继续说:“老夫只看到,你现在在青溪镇,是秦娘子的夫君,是两个娃儿的爹。你帮陈掌柜卸货,替王婶子修门槛,给周婆婆挑水。你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的云,飘忽不定,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有些人却是地上的树,扎了根就不挪窝,一年一年,慢慢长大。”
他回过头,看著李逸。
“你是哪一种,你自己知道。”
李逸沉默著,没有回答。
刘夫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可你现在在青溪镇的地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这就够了。”
李逸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刘夫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想问问刘夫子为什么不说破。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刘夫子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家。”李逸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刘夫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慈祥,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深意。
“行了,”他摆摆手,“明日就开始上工吧。每日辰时到午时,帮忙批改作业、督促孩子们背书。下午你自便,老夫不管。”
说完,他便踱步回了堂上,继续给孩子们讲课去了。
李逸坐在那里,听著刘夫子清朗的声音在堂上迴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刘夫子认出他了。
可刘夫子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了他一份活计,让他能在这小镇上堂堂正正地立足。
这份沉默的分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下午,李逸下工回家。
刘夫子站在私塾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他走进书房,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捲拓印。
他一直收著,没捨得扔。
偶尔拿出来看看,越看越觉得好。
如今,他拿著那捲拓印,走到后院,蹲下身,在墙角的菜地里挖了一个坑。
他把拓印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夫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埋东西,好奇地问:“老头子,你埋什么呢?”
刘夫子头也不回:“没用的东西。”
夫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什么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藏了好久,当宝贝似的。”
刘夫子笑了笑:“以前是宝贝,现在没用了。”
夫人狐疑地看著他,却没再问。
她这个老头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神叨叨的,习惯了。
刘夫子把土拍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抬起头,望著东边青竹巷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太子殿下,”他在心里说,“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吧。”
然后他背著手,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那片新翻的土静静地躺著。
风一吹,几片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