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国强几乎没合眼。
他像守着金库一样守着那锅卤肉,直到炭火彻底熄灭,余温将最后一点卤汁逼进大肠的纤维深处。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得这个家愈发寂静贫寒。
“婉儿。”
李国强轻声唤了一句。
陈婉其实也没睡实。她一直是蜷缩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被角。听到声音她立马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
“嘘别吵醒妞妞。”李国强按住她的肩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庞,“你在家守着孩子,哪也别去,谁敲门也别开。如果……我是说如果,刀疤刘提前来了你就说我去筹钱了,让他等我半个钟头。”
陈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锅肉确实香,香得离谱。但她心里还是没底。那毕竟是猪下水,是脏东西。李国强真的能把这东西卖出去?还能卖出三百块钱的巨款?
“国强……”陈婉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要不……我回娘家再去求求我哥?虽然上次被嫂子骂出来了但我跪下来求她,说不定能借个十块八块的……”
李国强心里一酸。
他伸手帮妻子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手指粗糙动作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用。你男人的脊梁骨断了一次,接上了,就不会再弯第二次。”
“相信我。等我回来。”
说完他没再犹豫,找了两个干净的铝饭盒,把锅里那一截截红亮诱人挂着浓稠卤汁的大肠小心翼翼地码进去,又用几层旧报纸裹好保温。
三十斤卤肉,分装在两个大桶里。
他找出一根扁担挑起这两个沉甸甸的铁桶,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大步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早晨六点。县红星机械厂门口。
1983年的早晨是有颜色的。那是属于自行车的深蓝色海洋是属于工装的灰绿色浪潮。
红星机械厂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单位,有三千多号工人。这个点正是早班工人进厂的高峰期。
成百上千辆“二八大杠”汇聚成流,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油烟味豆浆的豆腥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集体主义时代的朝气蓬勃。
李国强挑着担子,挤在卖早点的小贩中间。
他的位置并不好,被挤在了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个卖烤红薯的瘸子中间。
“哎哎哎!看着点!别把你那脏桶碰着我的蛋!”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瞪着李国强嫌弃地挥了挥手,“一股子怪味儿,卖什么的这是?”
李国强没生气反而冲老太太笑了笑:“大娘我是卖肉的。卤大肠。”
“啥?”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大肠?那是人吃的吗?那是喂狗的!小伙子,你想钱想疯了吧?跑这儿来卖下水?”
旁边的几个小贩也跟着哄笑起来。
“这年头,谁家没钱买二两肉啊,谁吃那臭烘烘的玩意儿。”
“就是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子,怎么干这个。”
“我看他今天得赔得底裤都不剩!”
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六点十分。
工人们大批涌入大部分人手里拿着铝饭盒行色匆匆。他们要么在家吃过了,要么在食堂吃,很少有人会在路边摊停留,除非是特别馋嘴的工人。
怎么破局?
在这个没有广告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想要把这一桶被人鄙视的“猪下水”卖出去,只有一招
暴力宣传!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两个铁桶的盖子!
“轰”
如果说昨晚在自家院子里那是小范围的轰炸,那么此刻在人流密集的厂门口,这就是一颗精确制导的味觉核弹!
经过一夜的焖制香料的味道已经彻底渗入肉里,此刻随着热气的蒸腾,那股浓烈带着一丝丝甜腻和辛辣的卤肉香,瞬间像一堵墙一样硬生生截断了早晨的空气!
原本充斥着油条豆浆味的街道,刹那间被这股异香统治。
正在骑车的工人们,鼻子几乎是同时抽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
“我草,好香!谁家炖肘子了?”
“不对,比肘子香!这味儿……这味儿简直钻脑门子!”
原本匆匆流动的蓝色人潮竟然在李国强的摊位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个刚才还在嘲笑李国强的老太太,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桶红亮亮的肉
“这……这是大肠?”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李国强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桶里捞起一截最肥美颤巍巍的肠头,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切成硬币厚的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