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那股子生猪大肠特有的混合了排泄物和腥臊气的味道,在闷热的夏夜里格外嚣张熏得人脑仁疼。
“李国强,你到底要干什么?”陈婉站在三步开外,捂着口鼻,眼神里全是嫌弃和绝望,“这东西全是屎味,怎么吃?你是不是想把我和妞妞最后的这点念想都折腾没了?”
李国强没说话。他脱掉了那件满是血污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破洞的跨栏背心,露出常年酗酒导致有些虚浮此刻却紧绷着肌肉线条的上半身。
他接过那簸箕草木灰,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婉儿,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没人吃吗?”
李国强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温热的灰白色的草木灰,毫不犹豫地撒进了那个满是粘液和污秽的铁桶里。
“因为脏,因为臭,因为费油,更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做。”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伸进桶里。
“滋啦”
干燥的草木灰遇到湿滑的猪大肠,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陈婉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她转过头去,不想看这恶心的一幕。
但李国强的手法却出奇的熟练。
前世,作为身家百亿的餐饮巨头,他起家靠的就是这一手绝活。那时候为了研发新菜,他能把自己关在后厨三天三夜。而现在这双手虽然受了伤,虽然还在颤抖,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还在。
草木灰是天然的碱性物质。在没有面粉没有可乐、没有苏打粉的1983年穷苦农村,这就是最顶级的清洁剂。
它能中和肠道里的酸臭,更能那层顽固的油脂粘膜死死裹住,带走一切污秽。
李国强忍着手掌伤口被碱性灰烬蛰痛的剧烈痛楚,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痛,他该受。
他双手上下翻飞,用一种名为“抓、揉、搓、拽”的独特韵律,在这桶“垃圾”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斗。
十分钟。二十分钟。
院子里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李国强粗重的喘息声。
当李国强把清洗了第三遍的大肠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时候,陈婉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原本那些滑腻挂着不明黄褐色污垢的肠子,此刻竟然变得如同白玉一般。
借着昏黄的月光和灶膛映出的火光,那三十斤猪大肠静静地盘在那个破旧的搪瓷盆里,色泽惨白中透着粉嫩像是一堆刚刚出水的某种海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恶心的模样?
就连那股冲天的臭气也奇迹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肉腥味。
“这……”陈婉不可置信地走近了两步,“怎么变这样了?”
李国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就叫手段。婉儿帮我把锅里的水烧开,大火!”
陈婉看着他那张依然红肿却神采奕奕的脸,心里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坐回灶台前,往里面填了一把干柴。
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接下来的步骤是焯水。
这一步不需要技巧。
李国强把洗净的大肠统统倒入沸水中。滚水翻腾,白色的肉块迅速收缩、卷曲,变成了一个个紧致的肉圈。浮沫涌起,李国强用一把破了边的锅铲,耐心地将那些灰褐色的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当大肠再次被捞出,用凉水激过之后,它们变得更加Q弹,用手指一按甚至能迅速回弹。
“接下来,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李国强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重新架在火上。但他没有急着加水,而是做了一个让陈婉看不懂的动作。
他把那个从赵瞎子那里求来的、包着“药渣”的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八角几块发黑的桂皮、干瘪的丁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碎屑。
李国强把这些“垃圾”一股脑倒进了烧干的铁锅里。
“你要干嘛?干炒?”陈婉惊呼。
“去腥味儿。”李国强头也不抬,手里快速翻动着锅铲。
在这个没有料酒、没有味精、甚至连油都不舍得放一滴的窘境下,想要让卤肉香飘十里就必须激活香料最深层的灵魂。
微火烘焙。
随着锅底温度的升高,那些原本受潮发霉死气沉沉的药渣,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一股带着焦香、辛辣、却又异常勾人的复合香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