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有晨间散步的习惯,通常在早餐前。邵既明会被允许跟在身后三步的距离。起初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到某天,南景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红色天竺葵前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第二天清晨,经过那里时,邵既明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去年在摩洛哥,拍过这种花的照片,说它像凝固的火。”
他确实在摩洛哥的舍夫沙万拍过天竺葵,但那只是他旅行随手拍的。邵既明怎么会知道?除非……他连自己那些鲜少更新、只偶尔发风景照的社交账号下,每一张图片、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标签或极其偶尔模糊的定位信息,都反复咀嚼、刻进了心里。
南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南景在别墅的书房处理工作邮件或阅读。邵既明被安排在同一间书房角落的沙发上看书。书房很大,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直到某次,南景因为一个棘手的合同条款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了几下,节奏略快。这几乎是他无意识表示轻微烦躁的小动作。
几分钟后,一杯加了半勺蜂蜜的红茶,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南景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角落。邵既明依旧低着头,仿佛全身心沉浸在那本关于西班牙建筑史的厚书里,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南景看着那杯茶。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真的缓解了那点莫名的焦躁。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但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傍晚,露台小坐。日落时分,南景喜欢在露台坐一会儿,看天际线被染成金红。邵既明通常会安静地待在室内。直到一个傍晚,南景无意中提到马德里的夕阳和他在纳米比亚沙漠看到的有些不同,后者更空旷苍凉。他只是随口一句感慨,甚至没有看向屋内的邵既明。
第二天傍晚,当他走到露台时,发现他常坐的那把藤椅旁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厚重摄影集。翻开的那一页,正是纳米比亚死亡谷的日落,巨大的红色沙丘在夕阳下投下孤寂的阴影,天空是燃烧般的绛紫色。摄影集很新,显然是今天才让保镖或管家临时买来的。旁边还放着他昨晚随口提了一句“好像喝完了”的他惯喝的那种牌子的苏打水。
南景站在那本摄影集前,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滑的露台地板上。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去拿那瓶水,只是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照片,和照片旁冰凉的瓶身。
他想起唐医生的话,邵既明记得他所有的好。现在看来,他记得的,远不止那些“好”。他记得他所有细微到连自己都可能忽略的偏好、习惯、无意识的举动、甚至随口一句的感慨。这种记忆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病态的、全方位的渗透和关注,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已经成为邵既明感知世界、定位自身的一部分。他通过复现这些细节,来确认南景的存在,来维系自己与这束“光”之间那脆弱而唯一的连接。
夜晚,依旧是最大的挑战。尽管南景和唐医生沟通后,调整了邵既明的药物,但邵既明蹲门口的行为,并未完全停止。有时候是清醒地发呆,有时候是昏昏欲睡,有时候就直接蜷在那里睡着了。
秦朗对此从最初的惊恐暴怒,到后来的无奈吐槽,再到现在的麻木接受。算了,蹲就蹲吧,只要不吓到琪琪,不伤害自己,蹲在门口总比蹲在窗台上强。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周冉则一针见血地评价:“这就跟有些狗喜欢睡在主人卧室门口一个道理,是刻在DNA里的守护和依赖,只不过你弟这狗品种比较稀有,病的。”
南景对周冉的比喻不置可否。但他确实在适应这种诡异的夜间陪伴。有时候他深夜醒来,会下意识地看向房门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知道有个人以一种笨拙和病态的方式,守在门外,居然有种难以言喻被需要的变态感觉。
裂缝,在日复一日邵既明无意识却无处不在的“爱”的渗透下,在那些被精准记忆的细节、悄无声息的关怀、和夜晚固执的守候中,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扩大着。
南景开始意识到,他对邵既明的了解,正在被不断修正。这不只是一个病了的前任,一个需要监护的高危病人。这是一个记得他所有喜好、能捕捉他细微情绪、会用笨笨的方式试图对他好、甚至本能地想要守护他的人。这份情感扭曲、病态、充满风险和负担,但其内核那份执着与专注,却沉重得无法忽视。
一天下午,邵既明在书房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建筑杂志,封面上是巴塞罗那的米拉之家。南景处理完工作,一抬头,就看到了这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