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虹桥
城司时是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的,没人看见他进去,于是他柔和笑着,罚了几个值夜的亲从官,无人不服。

    他离开后进了马行街上一家五更又开的脚店,墨蓝身影混在人群里顷刻消失。

    刑部郎中李崇此时应是刚刚睡醒,他并不着急,酤了半壶酒,不急不缓吃了个早点。

    李府落在宫城东南附近,门楣不敢显赫,离马行街不远,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许云洲叩响门环,门房探出头来,认得他,忙拉开门:“许公子稍候。”

    他匆匆入内通报,不过片刻,有丫鬟出来引许云洲进去。

    许云洲对那丫鬟点头微笑,那丫鬟羞得耳尖通红,低下头没看见他神色转瞬冷下去。

    李崇穿戴整齐,从书房走出来,张开手臂,迎上他:“许公子,这么早?”

    “李大人。”许云洲见了礼,神色一贯的温和,眼中笑意疏淡,“清早叨扰,实为前日公堂之事,特来道谢。”

    他把脚店里买到的糕点提在他眼前:“顺道带了些自认为还不错的糕点,望大人不嫌弃。”

    李崇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笑着摇头:“道谢是假,为那酒坊的小坊主而来是真吧?里面请。”

    他示意他往前堂去,又邀他坐下。

    “大人明察,前日若不是大人主持公道,恐怕一桩冤案已成,市井又将多一桩事关新政的丑事。”

    李崇指节敲了敲桌案:“那许知非……验尸的手法我已听说了,令人匪夷所思啊,她绝非常年困于市井酿酒的人,许公子,”他目光陡然深邃,盯着他,“你这位义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许云洲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吹了吹:“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不瞒大人,此事……正是云洲近日在查的一桩隐情,乃是陛下授意。”

    “哦?”

    “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许云洲放下茶盏,低声道,“庆历年间,军器监许文谦之事,大人可还记得?”

    李崇并不惊讶,端茶细品:“略有耳闻,军器监大火,涉及军机泄漏,许家是自食其果,遭人灭口,但听你的意思……”

    “许知非,很可能便是许家当年侥幸逃脱的遗孤,至于她为何懂得验尸……云洲还在核查。”许云洲观察着李崇的反应,又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结论虽下,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涉及……”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党争?陛下说……未可知……”

    李崇呼吸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为何还要认作义弟,让他在京城立足?这不是隐患吗?!”

    “正因身份可疑,才需放在眼皮底下。”许云洲放下茶盏,食指敲了敲桌面,“是遗孤,还是被人利用的东西,背后是不是有当年案情留下的余孽?与其让他流落在外,变成可能制造事端的人,不如看顾在我视线之内。且他手段不凡,或许正好借探查旧案线索,引蛇出洞。”

    李崇沉思良久:“可他昨日风头太盛,旧党那些人,尤其是司马君实门下,不会放过可疑之处,若他们……”

    “所以云洲今日前来,”许云洲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字条交给他,“盼大人能与云洲联手,稍加回护,许知非如今只是一介平民酒商,其验尸之能,于厘清案子,彰显新政有益,至于其身世……牵扯旧案,恐生枝节,动摇当下新政大局,不若暂且按下,容云洲暗中查明,若果真许家自有清白,或可成为助力,若有不妥,再行处置不迟,一切,当以时下新政为重。”

    他言辞恳切,神色郑重,李崇思虑良久,叹了口气,似妥协,又似警告:“许公子,你知交甚广,于朝政江湖,都有你的手段,这些老夫不过问,但此人若行差踏错,或牵出不可控之事,危及新政……”

    “云洲明白,一切干系,云洲自当承担,必不令大人为难,不使新政有损。”

    李崇揉了一下眉心,把那张本该归档在皇城司的字条举在他眼前摇了摇,放在桌面上:“此事我暂且当作不知,但你需约束此人,莫再如此招摇,汴京城里,眼睛太多,我也不是神人,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保住的。”

    “谢大人”

    许云洲起身拱手,却像在等着什么,不急着往外走。

    一个小厮闯进门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虹桥出事了!”

    ……

    三月十八,巳时末,汴京东水门外,虹桥熙攘拥挤,水路舳舻相接,通济渠来的粮船货船还有客舟挤挤挨挨排着队,物资都需验牒、抽解,许多舟楫从卯时就已等在水面上。

    河市鼎沸,虹桥桥面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许知非沿着汴河从东水门出来,大概摸清了汴京从城西到东南地段的道路,她又想了想房间里那张地图,心想就算逃命,应该大致……也不会迷路吧。

    “还真是热闹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站在河边观望,考虑着要不要去问许云洲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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