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玄色束袖劲装,体态姿势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腰带上有一块玉佩,什么纹样她看不清。
如今一想,合着那帷帽不是防着别人看她,也是防着她看别人。
马车似乎往左转了两个弯,又直行了一段路,右转后停下。
那人说道:“许坊主可以下车了。”
她走进了官廨一处偏房,门开着,钱员外的尸身就在里面,躺在一张木质的陈尸台上。
许云洲正跟仵作说着什么,抬眼看她时转过身来。
她听见身后房门合上,自己取下帷帽:“抓紧时间。”
老仵作上前道:“许坊主,你说你要亲验?”
果然有一腿……
“是,我亲自来,我说得不对,劳大人当场指教。”
许云洲轻笑:“义弟,你可知这要是传出去,你是罪加一等。”
“不是还有个手眼通天的哥哥吗?我放心得很。”
她话里藏着挑衅,根本不信他只是个弹琴的,越是如此,越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录吧,一字一句,都要清晰。”
她看了一眼仵作身后一个小学徒,走向那具尸体。
她看向陈尸台旁的桌子,拿起一把小刀:“尸表……颜面、口唇、指甲床绀紫,属急性缺氧之象。口鼻溢暗红泡沫,混血与痰涎。”
老仵作冷哼道:“窒息耳,或是你酒呛入喉,有何怪?”
许知非没应他,刀刃分离颈部肌理,手稳神定:“喉头气管充血,无异物全塞,非典型呛噎。”
老仵作与身后学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许云洲,神情微有不安。
许知非解开尸首衣物,老仵作神色愈加紧张起来。
那学徒着急开了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如此亵渎?此非凌迟重犯,尔等欲乱礼法耶?!”
许云洲抬眼看他,缓声道:“陛下常言,新政贵在务实,求真乃断狱之本,此案牵涉酒政新颁,正店初立,若糊判定谳,恐损朝廷威严,亦寒商贾之心。”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光华温柔如水:“刑部郎中李大人既已许其自辩,何妨彻查?若得真相,上不负圣心求实之意,下可安汴京商民之疑。”
那学徒面色变幻,转眼间又吃了老仵作一记眼刀。
“师父……这……”
“谁让你说话了!”老仵作咬牙低斥道。
许知非叹了口气,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还有争执些繁文缛节的……
她动手划开尸首肌体,神色平静,轻声道:“肺表弥漫淤点,切面溢沫若泉,水侵肺络,常见于……邪毒攻心或瘴厉损脉。”
她刻意说着典籍里的句式,尽量不露出破绽,又将银针探入喉部:“银针未黑,可排除酒中砒霜等常毒。”
她拿起另一把小刀……
“胃存未化残食,酒液,至少半盏。若毒在酒中,且烈至立毙,毒酒当将胃壁蚀烂至异色,然而……”她用刀指了一下,“仅见充血,无集中溃烂,而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幽门及小肠初段:“有毒物气味残留。”
老仵作走近细闻,满是皱纹的眉心越拧越紧:“这是……这是……”
许知非把小刀轻轻放下,面色不改,低声道:“古代医籍有载,蜀椒、杏仁、桃仁乃至某些岭南瘴木,过量皆可致毒,气味或类似苦杏。不论如何,这味道不是非酒所有,乃毒物残留之征。”
许云洲盯着她的脸,眼神微动,适时接话:“如此看来钱员外之死,非因饮酒,是其早在饮酒之前就服了某些与酒相激,或可借酒势加速之毒。”
老仵作点头:“毒入血脉,损及心肺,发为水侵肺络,致其饮酒之后不久窒息而亡,口鼻溢血,此非毒酒杀人,乃是以酒引毒,犹如火镰早备,酒如淋油,顷刻燎原。”
“所以,毒源与我春风酒幡无关,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据实禀告,莫让真凶逍遥法外。”许知非转身,拱手一拜,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尤其坚定,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老仵作微有惊惧,忙拜道:“老夫自当如实上禀,只是不知坊主如何习得此等技法,着实让令老夫惊叹。”
许知非眼睫一颤,冷静道:“家传的手艺,小时候……常剖牲口。”
老仵作和身后学徒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再看许云洲垂眸含笑之态,两人又相互确认了一下,当是默认。
许知非看过在场几人脸色,许云洲的身份她尤其怀疑起来,但至少好用……
她在桌上水盆里洗了手,甩干了水:“我可以回去了吗?”
“自然可以,狱卒就在外面。”许云洲温声答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许知非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