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坊主这是在……”他在她身后站住,眯着眼睛看她满手的泥。
“做一种东西,你回头就知道了。”
“那柴房……”
“有用。”
她观察着自己封好的泥,没干过,没抬头,许云洲看着她的侧脸,目光移向她盘起的发髻。
“你的头发……”
“啊?”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髻没散,她抬头看他,满是疑惑,拍了拍手上的泥。
许云洲像是发觉了什么,一瞬慌乱,转开脸去:“没什么,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开,又进了仓库,许知非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忽然,她一拍手,脱口而出:“鸡蛋!”
她跑进厨房里,找到两个,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又跑出去。
出门时目光扫过小小的院子,青禾和赵伯在柴房门口,应该是在讨论她那些东西干什么用,许云洲手里拿着账本,又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他脸上温然渐消,对赵伯说道:“赵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
赵伯转身看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点了头:“诶,那我一会儿告诉小坊主。”
许云洲从前堂离开,青禾跑到仓库门口,发现他居然没有把琴带走。
约莫半个时辰,许知非买了一大筐鸡蛋回来,双手提着,颇费劲,好不容易进了柴房,小心翼翼放下。
赵伯走到门口与她说时,她还有些晃神,喘着气。
“哦,他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只说今晚不回来。”
今晚不回来?那这“落脚处”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先记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先做饭吧,不做他的就是了。”
赵伯应下就往厨房里走,青禾靠在窗上,远远盯着对面仓库那扇窗:“他没带琴,坊主要不要看一下?”
“不碰他东西,咱们是光明正大的人,要碰也要问过人家。”
“光明正大?”
青禾语调拉高,像是惊奇得很。
许知非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发觉好像也不算光明正大,补充道:“总之不碰他东西。”
“哦……”
接下来的七日,许知非都忙着烧柴。
她把土里冷却的炭块挖出来,用盐水泡透之后晾干,又放进陶罐里密封复烧,烧好又趁热丢进冷水里,晾干后,七天已过去了。
她拿着那些木炭高高兴兴,急着脚步走进柴房,看起来还有事情要赶紧去做,根本没有想起来问问许云洲去了哪里。
许云洲一连几日早出晚归,皇城司公案后面,摊着三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他一一核对,发现《庆历七年军器监失火案》的官方邸报抄卷字句含糊。
“走水不慎,监丞许某并匠役十余人获罪,图纸焚毁。”一句结案潦草。
又看,开封府留存的一份当年失踪人口协查文书拓片,边缘已蛀蚀。
“许氏女,年五岁,庆历七年三月,于汴京走失,肩前有赤痣。”一句旁边朱批小字:“疑于军器监案有关,待查。”墨色极淡,且有些晕开,似有人反复去摸过很多次。
第三份是最新找到的,来自杭州府的户帖残页,记录了一个名叫“许非”的孤童,于庆历八年由一个男子携至杭州落户,称系汴京远亲遗孤,登记年岁,特征,竟跟那份失踪文书吻合,但是男童……
许云洲看着“杭州”二字,眼神冷下去。
他拿起案头另一边的一份密报,是关于春风酒幡的:“旧党清流已有议论,言此酒幡来路不明,坊主形迹可疑,若成正店,恐坏汴京酒业成例。”
“……里行。”
他将信纸放在灯上点燃,扔进一个瓷杯里,取纸提笔,写下:“一、杭州线索查清源头,找出落户的旧亲为何人。二、旧党动作,详录人言,缓报。三、春风酒幡正店一事,按常例,不得阻,不予便。”
他取出皇城司干办的小印,在“缓报”和“按常例”两处印下标记,从此,春风酒幡相关信息将延迟呈递,正店手续将不会有皇城司暗中助力,但也不会有任何人额外刁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管里,唤来门外值夜的押班:“送出去,按规矩办。”
那押班领命而去,他吹熄了灯,从最暗处的东北角门离开皇城司。
街上夜市依旧热闹,回到春风酒幡已是子夜,许知非还在柴房里,正把细棉布、木炭粒、洗干净的河沙一层层叠在一起。
许云洲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全没发觉,专心看着眼前滤缸。
“这是什么?”许云洲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