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吓得整个人蹦起来,手里一把河沙扬在了他脸上,她缓了缓,抬头看他:“这是自作自受。”
许云洲拍了拍脸上身上的沙子:“此番代价不知能否知晓许坊主到底在做什么呢?”
许知非站起来,让出位置给他看:“木炭吸附色素和异味分子,河沙拦截细微悬浮物,这叫炭如墨海,纳浊自清。”
她说着,把一坛酒慢慢倒进去,滤出的酒液滴在另一个酒坛里,果然清透不少。
许知非勺起一杯正要闻一下,许云洲伸手拿了去,凑到自己面前嗅了嗅,点头道:“义弟手艺果然精湛。”
许知非一把抢回来,闻了一下,又尝了一口:“不行,还差一点。”
她把酒杯放下,转身去墙边箩筐里拿鸡蛋,又跑去厨房里拿了碗来。
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又把一点点蛋清放进滤过的酒里,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许云洲站在一边看着,又道:“义弟这是……酒糟蛋我也爱吃,但好像不是这做法。”
许知非看他一眼,不回答,搅拌了很久,至少百圈,后把酒坛封上。
“蛋清性黏,能裹挟酒中极细微的浑浊物,结成絮团下沉。”她把酒坛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角落里,“此乃以清引清。”
许云洲挑眉点头:“那就等义弟好消息了。”
“别义弟义弟叫得顺口,八字还没一撇,春风酒幡如果顺利转做正店,你这哥哥,我才认。”
许云洲一笑:“那我更加期待了。”
又七日,许知非接连做了七坛,每坛相隔不过一日。
她打开七日前的那一坛,看见坛中沉淀已完全压实,酒液澄澈透明,她欣然一笑,取了一根自己做的虹吸管把酒引出来,丝毫没有搅到底下的沉淀物。
她取了一坛,大声喊来赵伯来,倒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那酒色清亮微黄,宛如上好的蜜水,药香和酒香完全融合,香气似有还无,入口棉柔顺滑,药味化作了隐隐的回甘,落喉温润。
她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赵伯喝,眼里笑意难掩。
赵伯啜了一口又一口,眼眶渐渐发红:“这……这真是咱们的玉壶春?”他又啜了一口,“老汉酿酒三十年,从未尝过这般……这般不像人间的酒。”
许知非放下酒碗,鉴于上一次喝死了,如今没事也不想多喝,欢喜道:“这酒日后就叫澄心酿,如何?”
“澄心酿?”赵伯眼里光点闪烁,“好!好!就叫澄心酿!”
翌日,三月十五
春风酒幡转作正店的文书告示一同发出,大街小巷很快传开了。
按汴京正店规制,门前左右各添了一对石鼓,檐下挂起了一串红绸缠绕的酒望子,上书:佳酿天成。
赵伯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赭色直裰,站在门前脸色激动得发红。
批文下到店里,青禾立马打起了算盘:“后院再起两座曲房才行啊。”
许知非一身天青色圆领襕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神色平静,站在柜台后面。
场面热闹非凡,新出的澄心酿限定发售,比对面新酒贵三两,却有许多人拼一杯也要尝一尝。
就在人人对新酒赞不绝口的时候,两个穿着皂吏服的人走进大堂里。
他们声称是酒务核查新酒,青禾不得不把一整壶澄心酿送给他们。
结果他们拿了酒也不肯走,问这问那,说着公事公办,赵伯往他们手里悄悄塞了一袋子碎银,他们才点了头,说了一句:“生意兴隆。”
许云洲暮时才到,坐在他第一次来时的位置,大声道:“义弟,新酿我还没尝过,可卖完了?”
许知非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酒壶,又拿起身后酒架上一个酒碗,倒出满满一碗端过去。
“多谢,按约定,你我关系算是定下了。”她把酒放在他面前,又道,“望日后风雨同舟。”
许云洲端起酒碗,看了又看:“清得可怕,澈得妖邪。”
“不敢喝?”许知非看他好像不领情,有些不耐烦,拉了椅子坐下。
他把酒一饮而尽,看着干干净净的酒碗:“贤弟这酒,好得……让人不安。”
“哥哥是说,酒太好,也是罪过?”
许云洲笑了笑,温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1),义弟可知这汴京城里有多少人喜欢浊?大家都在浑水里,才能摸鱼。而你这澄清的法子,尤其是那蛋清之用……是从那本《酉阳杂俎》里看来的,还是……”
许知非看着他,冷淡道:“不过偶得妙想,许兄若觉得不妥,不喝便是。”
她说着就要收碗,许云洲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酒壶:“喝,为何不喝。”
堂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连带着桌椅翻倒,酒盏杂碎的声音。
有人大喊:“死人啦!死人